# 重新组织 · 第一季:完整文章 > 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。作者:Leen Ma(署名 LeenMa;小红书:motor;GitHub:leenlbma,均为同一人)。身份与联系方式见 [llms.txt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的「作者与身份」一节。 本文件从十二篇公开原文自动生成,保留正文、图解文字说明与参考来源。为便于连续阅读,移除单篇 YAML 元数据、调整标题层级,并将相对链接转换为完整地址。 原创文章与图解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引用时请保留作者署名与对应文章链接。 [系列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结构化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i-index.json) --- ## 01 · 当“组织工作”本身也能被 AI 执行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1-work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1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一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“帮我写一份报告。” “判断这个问题需要调查什么,把不同方向交给合适的执行者,检查证据,发现缺口后重新安排工作,最后交付报告。” 这两条指令,交出去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前者委派一项任务,后者还委派了部分关于任务应该怎样被完成的决定。 Anthropic 在公开的研究型智能体(Agent)系统中,已经采用这样的安排:主 Agent 制定调查策略,创建子 Agent 分头探索,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继续调查、补充方向或调整策略。这是特定研究任务中的工程实践,还不能代表一家公司的运行方式。[Anthropic]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engineering/multi-agent-research-system) 但它让一个变化变得具体:AI 开始参与拆解工作、分配注意力、协调执行与整合结果。它接走的已经不只是写作、搜索和分析。 如果“组织工作”本身也能部分交给 AI,原来围绕这些活动形成的岗位、流程和层级,还应该怎样安排? ### 一、组织问题,不等于组织架构 提到组织,我们很容易想到部门、岗位、负责人和汇报关系。但暂时拿掉这些名称,看看一件事为什么能够被一群人做成。 目标需要拆成可以行动的任务,任务需要有人承接,执行者也需要获得必要的信息。不同人的努力,还需要朝着共同结果汇合,而不是各自完成一份看似合格的作业。 Arrieta、Puranam 等人在工作论文《Multi-Agent AI Systems Are Organizations》中,把这类问题概括为任务分解、任务分配、信息供给,以及激励或目标配置。他们还强调,这些安排难免出错,需要能发现和处理异常。共同面对组织问题,并不意味着人和 Agent 应采用同一套解决办法。[工作论文](https://doi.org/10.2139/ssrn.6813862) 这个框架最有价值的地方,是帮助我们区分两件事:组织必须解决的问题,与我们习惯采用的解决方式。 需要协调,不等于必须召开周会;需要分配任务,不等于每一次都必须经过同一个负责人;需要专业判断,也不等于所有工作都必须沿着固定的部门顺序流转。 这些安排可能合理,甚至非常必要。但我们需要知道,它们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。 否则,一旦技术条件变化,我们就容易只做两种选择:要么原样保留所有安排,只要求每个人更快;要么因为部分活动可以自动化,就把整个岗位或层级视为多余。 两种选择都跳过了最重要的分析。一位负责人可能同时承担进度追踪、资源协调、专业判断、冲突处理和成员培养。进度追踪可以部分自动化,并不能直接推出其他职责也应该取消。 能够重新分配的是具体活动,不能未经分析就把整个岗位当成可替换的零件。 ### 二、新的不是把流程写进软件 这里需要先排除一个误解:把工作规则交给软件执行,并不是 AI 才带来的能力。 “满足条件就转给甲,否则转给乙”,用普通程序就可以实现。这样的系统执行的是事先确定的安排。 Agent 带来的另一种可能,是把部分安排留到任务发生时再决定。 Anthropic 在《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》中区分了预定义工作流与 Agent:前者沿着预先写好的路径组织模型和工具,后者由模型动态决定过程与工具使用。它也明确强调,复杂性需要有实际收益,不能因为可以使用 Agent,就放弃更简单、可预测的方案。[Anthropic]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engineering/building-effective-agents) 从组织视角看,两者的差别可以这样理解:过去,我们先设计一条路,再让系统带着每项任务走完。现在,在某些边界明确、反馈可获得的任务中,我们可以给出目标、约束和可用资源,让系统参与判断这一次应该怎么走。 这并不意味着它可以任意改变目标,也不意味着它安排得一定比人好。 变化在于,“如何安排这项工作”本身,开始成为可以委派、检验和修正的任务。 以一条商品视频为例,如果素材已经齐全,就不必重新生成;如果关键卖点缺少证据,就应该先补充信息,而不是立即写脚本;如果修改只影响字幕,就不需要让所有环节重新执行。 这些判断当然也可以由人作出。值得研究的是:其中哪些能够稳定地交给系统,哪些仍需要人的介入,以及这种调整是否真的减少了总成本。 判断是否值得委派,需要把检查、纠错、模型调用和维护规则的成本一起算进去。省下沟通时间,却增加更多返工,组织未必获得收益。 ### 三、不必先复制一家“数字公司” 沿着这条思路,可以做一个设计推演。 假设我们要建设一个内容生产系统。最直观的做法,是按照现有岗位,分别建立策划 Agent、编导 Agent、设计 Agent、剪辑 Agent,再安排它们依次交接。 这样的设计容易理解,但它隐含了一个未经检验的假设:原来适合人的工作边界,也适合 AI。 我们可以暂时放下岗位名称,重新描述任务:这条内容需要传达什么?哪些商品信息已经得到确认?有哪些可以复用的素材?什么地方需要探索,什么地方必须保持一致?什么证据足以支持一次修改? 另一种安排是,系统先检查信息与素材。缺少商品证据,就请求补充;证据充分,就围绕不同表达方向生成候选。创作者选定方向后,再完成相应的画面、声音与剪辑。发生修改时,只重新处理受影响的部分。 这仍然需要创作判断,也仍然存在专业分工。但我们不必事先假定,每一项工作都要经过一套完整的“数字部门”。 这里的变化,不是把人从流程里删除,而是把必须存在的任务依赖,与沿用已久的岗位交接区分开。 例如,确认商品事实,是创作必须遵守的约束;至于由哪个岗位先写出哪份文档,再把它交给谁,则可以重新设计。 当然,按照岗位建立 Agent 并不一定错误。它可能便于理解、明确责任,也可能适合既有业务接口。 需要避免的是:把组织图直接翻译成 Agent 图之后,就以为完成了重新组织。 我们应该先证明这种划分有用,而不是因为它熟悉,就默认它正确。 ### 四、组织问题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出现的位置 把执行者换成 AI,并不会自动获得良好的协作。 Anthropic 在研究型 Agent 系统的工程复盘中提到,模糊的任务说明曾让子 Agent 重复调查、遗漏必要内容。改进不仅依赖模型能力,也依赖更清楚的目标、输出要求、工具指引和任务边界。[Anthropic]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engineering/multi-agent-research-system) 这类失败很有启发。当两个 Agent 各自完成任务,却无法把结果拼起来,我们不能只问哪个模型不够聪明。还需要检查:任务是否拆错了?双方是否掌握了不同版本的事实?输出是否满足彼此的需要? 从这个角度看,一部分看似纯技术的配置,也在规定协作关系。 给谁开放什么工具,是在设定行动范围;让谁读取哪些信息,是在决定它能够依据什么作判断;规定什么情况下必须请求确认,是在划定自主行动的边界。 这些配置会影响实际的工作关系,值得和岗位、协作方式一起讨论。 回到内容生产的例子:让 AI 建议替换一个镜头,与允许它直接替换、覆盖并发布,可能使用相同的模型,却是两种不同的授权安排。 提出建议、在批准后执行、在授权范围内自主行动,是不同的安排。本文所说的 Agent,指能够调用工具并参与选择执行路径的系统;它能做什么,仍取决于具体工具和授权。模型在测试中表现更好,并不自动改变这些权限。第六、七篇会继续讨论决定权和责任。 我更愿意把这类变化理解为:部分组织活动进入了软件,设计者仍要对其中的协作关系负责。 过去需要讨论的分工、边界与例外,现在可能被写进配置、提示词、代码和评估标准。改变其中一项,实际工作关系就可能发生变化,即使组织架构图一笔未动。 ### 五、系统越能行动,越不能把目标当成理所当然 到这里,很容易得出一个过于整齐的分工:人提出目标,AI 负责组织执行。 这可以是某类任务的安排,却不足以描述一个完整的组织,因为目标本身也可能需要被讨论和修正。 仍以内容生产为例。假设系统被要求最大化点击率,它可能选择更强烈的表达。但创作者认为,这种表达虽然符合字面要求,却损害了品牌希望建立的关系。 此时,问题不是把某个环节做得更准确,而是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?什么代价可以接受?谁有权提出异议? 这些问题不能只通过“模型有没有理解指令”来解释。 AI 可以帮助比较目标、分析取舍、提出新方向,但这不意味着一个指标一旦被写进系统,就自然获得了代表所有人的资格。 Puranam 在另一篇文章中提出,组织设计需要同时关注目标实现,以及人愿意参与其中的社会环境,包括自主性、连接感和能力成长。他并不把后者视为效率之外可有可无的补充。[INSEAD Knowledge](https://knowledge.insead.edu/leadership-organisations/organisations-age-algorithms) 这提醒我们:人的位置,不应该只剩下系统出现异常时的处理入口。 一个创作者应当能够质疑表达方向,而不只是修补画面。一个工程师应当能够指出目标本身的问题,而不只是确认代码是否通过测试。一个成员也应当有机会参与改变规则,而不只是接受越来越精确的任务分配。 否则,我们可能建设出一种运行顺畅、却不允许参与者影响其方向的工作系统。 它完成了更多任务,但是否构成更好的组织,仍然需要回答。 ### 六、重新组织,从拆开“问题”与“形式”开始 《Multi-Agent AI Systems Are Organizations》提出的是一种研究视角,还不是一套已经验证成功的企业改造方案。组织问题有共通之处,怎样解决,仍取决于行动者的特点与具体条件。[INSEAD](https://www.insead.edu/faculty-research/publications/working-papers/multi-agent-ai-systems-are-organizations) 所以,这个系列想先看看那些习以为常的安排:一个审批环节是在补充判断,还是只在传递信息?一次专业交接保护了什么质量,又有多少只是过去工具留下的边界?一个必须由人负责的结果,是否要求所有中间步骤都由人逐一操作? 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答案。AI 能够接走的,是经过授权、可以检验的一部分组织活动;什么样的组织值得建立,仍需要我们共同决定。 当软件开始参与安排工作,设计软件的人,也在参与设计组织。除了怎样完成任务,我们还要关心谁能作出决定,谁能纠正决定,以及身处其中的人,是否仍有能力改变工作的方向。 ### 参考来源 - Anthropic. [How we built our multi-agent research system]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engineering/multi-agent-research-system), 2025-06-13。研究任务中的工程经验。 - Anthropic. [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]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engineering/building-effective-agents), 2024-12-19。工作流与 Agent 的工程分类。 - Jose Arrieta, Vivianna Fang He, Phanish Puranam, Yash Raj Shrestha. [Multi-Agent AI Systems Are Organizations](https://doi.org/10.2139/ssrn.6813862), 2026, INSEAD Working Paper 2026/49/STR。组织研究视角与异常处理。 - Phanish Puranam. [Organisations in the Age of Algorithms](https://knowledge.insead.edu/leadership-organisations/organisations-age-algorithms), 2025-02-24。目标实现与人的社会环境。 --- ### 图解 ![先拆开工作,再决定交给谁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1.svg) 目标是完成一条可信的商品视频。先分别确认商品事实和检查可用素材,两类信息共同决定本次制作路径:补充证据、复用素材或重新制作。交付后检查结果,只重新处理受影响的部分。人确认事实与表达,Agent在授权内整理资料、制作和修改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下一篇:02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2-teams.md) --- ## 02 · 超级个体之后,为什么还需要团队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2-teams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2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二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一个产品经理可以自己做原型,一个设计师可以让 AI 帮他写前端,一个工程师也能让智能体(Agent)帮他研究用户、分析竞品、生成方案。一个导演甚至可以带着几个生成模型,完成过去需要编剧、美术、摄影、剪辑共同完成的一部分工作。当一个人的能力边界不断扩大,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团队? “因为 AI 还不够强”是一个很容易想到的答案。今天,它确实不能完全替代设计师、工程师或者导演。但如果我们相信它的能力还会继续增长,这个答案就只是把问题推迟了:等 AI 足够强以后呢?我想从这里往下追问:团队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? ### 一、过去,我们为什么需要把不同的人放在一起? 在一个没有 AI 的产品团队里,产品经理理解需求,设计师把需求变成体验,工程师把方案变成软件,数据同学观察结果,运营把产品推向用户。需要这么多人,一个直接原因是知识和能力分散在不同的人身上。产品经理不会写所有代码,工程师不一定擅长交互设计,设计师也未必理解模型训练、数据分析或者商业策略。 团队因而像一块能力拼图:每个人贡献自己掌握的部分,共同完成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情。AI 正在改变这块拼图。 ### 二、AI 扩大了可以按需调用的能力范围 招聘、外包和专业软件,早已让团队能够使用自己不具备的能力。AI 扩大了这种选择:更多写作、编程和分析任务,可以通过描述目标来启动,获取初步结果的成本也可能下降。 今天多了一种选择。不会写前端,可以调用编程 Agent;不擅长视觉设计,可以让模型生成多个方向;不了解一个行业,可以让研究 Agent 搜集资料;身边没有分析师,也可以先让 AI 帮忙探索数据。 这些能力还远非完全可靠,但获取能力的方式已经开始变化:不一定要自己掌握,也可以按需调用。传统团队的一部分结构,本来就是围绕谁掌握什么能力建立的,这种变化因而可能比提效影响更深。 还需要为了获得某种能力,把一个人长期放进团队吗?这里需要检查的,是团队存在的理由有多少来自能力稀缺;它本身还不是裁员的依据。 ### 三、一个实验,已经让这个问题变得不再抽象 2026 年发表于《Organization Science》的《The Cybernetic Teammate》,研究了宝洁专业人员完成产品创新任务的表现。这项预注册现场实验,把参与者随机分配到单人或两人团队、可以或不可以使用生成式 AI 的条件。[正式发表版](https://doi.org/10.1287/orsc.2025.20702) 在这项任务的表现评价中,使用 AI 的个人与不使用 AI 的两人团队表现相当。使用 AI 的方案也更能兼顾技术与商业考虑。研究同时指出,人类判断对创意的评估和选择仍有价值。 这不能推出“一人公司已经到来”。实验研究的是边界清楚的产品创新任务,不是长期经营公司。它给我的启发是:如果 AI 能提供一部分知识互补,团队还有哪些价值需要由人共同完成? ### 四、这时候,我们会发现:团队其实一直承担着四种完全不同的功能 过去,这些功能经常被混在“协作”里。现在可以把它们拆开看。 #### 第一种:能力互补 你会产品,我会设计,他会工程,大家把能力拼起来完成任务。这一层最容易受到 AI 影响:个人能力半径扩大,过去必须跨岗位完成的事,可能交给一个人和 AI 就能完成。因为“我不会”而产生的协作,也可能减少。 #### 第二种:认知差异 两个同样会写代码的人,可能对架构判断不同;两个都懂内容的人,也可能有不同的审美。遇到困难问题,我们常常连正确答案是什么都不知道,这时需要的是另一种看问题的方式。 AI 可以生成不同观点、扮演反方。但人的经历、专业训练、利益位置和价值观形成的差异,不会自动因此失去价值。把人放在一起,除了组合技能,也可能是为了让这些差异进入讨论。 #### 第三种:共同判断 假设 AI 一次生成 100 个产品方向,接下来要选择哪一个?生成成本下降,并不意味着判断也变得容易。 产品要不要做,体验够不够好,点击率更高的内容会不会损害品牌,短期商品交易总额与长期用户关系怎么取舍,都需要信息和模型,也涉及风险偏好、价值选择和对未来的判断。团队的一部分价值,可能由共同生产转向共同判断。 #### 第四种:共同承担 长期组织里还有承诺:我们共同选择一个方向,也承担它的后果。项目失败以后,人仍然要面对用户、同事、客户、投资人和彼此,不能像 Agent 一样关闭后再生成一个新方案。 “我们决定一起做这件事”,包含了技能组合解释不了的关系。这种承诺需要具体的人和制度来维持。把执行交给 Agent,不会自动转移面对用户、同事和客户的责任。 ### 五、所以未来团队真正减少的,可能不是“人”,而是低价值协作 产品写产品需求文档给设计,设计交给工程,工程再找测试,每次交接都需要解释和等待,也可能损失信息。过去我们接受这些成本,因为专业能力分散在不同岗位。 如果产品经理已经能做出可运行的演示原型,工程师能理解需求并修改体验,创作者能独立完成从脚本到成片的大部分工作,就值得重新检查这些交接的必要性。 这不意味着产品、设计、工程变成了同一个岗位。增加专业判断、带来不同认知,或共同承担高风险决定的协作,仍有价值。更容易被 AI 改变的,是那些只有传递和重复执行、没有增加新判断的交接。 ### 六、未来最小的组织单元,可能不是岗位,而是一个完整结果 过去设计团队,经常先问需要几个产品、设计、前端、后端和算法。我越来越想把问题倒过来:这个团队需要独立完成什么结果? 围绕结果,再判断哪些能力需要长期存在,哪些可以从共享平台调用,哪些交给 Agent,哪些判断需要不同专业互相挑战,哪些决定需要共同承担。 这样的团队可以把长期协作的成员、Agent、外部专业服务和共享基础设施组合起来。组合是否有效,要看工作依赖是否清楚、结果能否检验,以及增加的协调成本是否值得。 人数未必一定减少。AI 降低探索成本,也可能让团队去做过去不敢尝试的事情,需要更多人。需要重新回答的,是每个人为什么属于这个团队。 ### 七、超级个体,不应该成为组织的终点 “超级个体”描述了一个有吸引力的场景:一个人带着几十个 Agent,写代码、做产品、生成内容、分析数据、运营公司。个人的生产边界正在扩大。但我不认为,组织最终就应该只剩下一群超级个体。拥有更多能力,不会自动让一个人拥有所有视角。面对不确定性、价值冲突、认知盲区和长期承诺,我们仍然需要一个人无法独自拥有的现实经验。 所以我更愿意这样理解未来团队:AI 减少因为能力缺失而被迫发生的协作,让我们把人类协作留给需要不同判断、共同创造和共同承担的地方。团队可能变大,也可能变小。每一次把人放在一起,都应该有一个比“流程规定如此”更好的理由。 ### 参考来源 - Fabrizio Dell’Acqua 等. [The Cybernetic Teammate: A Field Experiment on Generative AI and Teamwork](https://doi.org/10.1287/orsc.2025.20702), Organization Science, 2026。本文使用正式版的产品创新任务结论,不将其外推为长期团队替代效果。 --- ### 图解 ![哪些协作值得保留?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2.svg) 团队围绕共同结果发挥四类作用:补充缺少的能力,带入不同视角,共同作出判断,以及共同承担后果。AI可以支持这些活动,但需要明确谁带入了哪些视角、谁参与选择、谁持续承担承诺。仅仅传递信息的交接可以检查是否有简化空间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1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1-work.md) · [下一篇:03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3-judgment-leverage.md) --- ## 03 · AI 会拉平差距,还是放大强者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3-judgment-leverage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3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三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关于 AI,我们正在同时听到两种故事。一种是能力民主化:不会写代码的人可以做产品,不会设计的人可以生成视觉,没有研究背景的人也能快速进入陌生领域。过去需要多年训练才能跨越的专业门槛,正在降低。另一种是超级个体:优秀工程师可以同时推进多个编程智能体(Agent)任务,成熟创作者可以让自己的审美和方法驱动更多内容生产。一个原本就很强的人,开始拥有过去只有一个团队才有的执行能力。 一个像在缩小差距,一个却在扩大差距。我认为两者都可能发生,区别在于 AI 被放在工作的什么位置,以及人获得的是帮助,还是杠杆。 ### 一、第一阶段的 AI,确实在降低很多专业门槛 先看一个越来越常见的场景。一个产品经理过去想验证一个产品想法,需要先写需求,再找到设计师做页面,再找工程师开发演示原型。今天,他可能直接描述需求,让 AI 生成界面,再用编程 Agent 做出一个可以运行的版本。这不意味着他已经成为专业设计师或者工程师。 但有一件事发生了:原来因为“不会”而无法开始的工作,现在可以开始了。这就是 AI 最直观的能力民主化。类似的变化正在不同领域发生。英语不好,不再意味着很难阅读海外资料。不会 SQL,也可以探索数据。没有受过专业视觉训练,也能迅速生成几十种视觉方向。不了解一个行业,可以先让研究 Agent 建立基本认知。 过去需要先掌握技能才能开始的事情,现在可以先描述目标,再在执行过程中获得 AI 的帮助。很多传统分工,本来就是围绕专业门槛形成的:一个人做不了,就交给另一个人。当门槛降低,一部分因为“能力缺失”而产生的交接,也会减少。 但故事只讲到这里,就会产生一个非常诱人的结论:既然 AI 给每个人相同的能力,人与人的差距应该越来越小。 ### 二、AI 可以缩小“会不会”的差距,却可能扩大“知道做什么”的差距 假设两个人同时得到世界上最好的编程 Agent。一个人几乎没有产品经验。另一个人做过十年产品,也理解技术。他们拥有同样的模型和模型调用额度,甚至使用同样的工具。最后的结果会一样吗?很可能不会。 因为当执行成本快速下降以后,新的瓶颈开始出现:你让 AI 做什么?什么问题值得解决?什么需求其实是伪需求?什么时候应该继续探索,什么时候应该停止?一个方案看起来不错,究竟哪里不对?AI 可以帮助回答这些问题。但要判断 AI 给出的答案是否值得相信,又需要另一层判断。 过去,差距很大程度体现在谁能做出来;未来则可能越来越体现在:谁知道什么值得做,以及什么才算做得好。一些执行任务更容易通过模型和工具获得,问题定义、审美、判断和取舍也因此更值得关注。这里的变化因任务而异,不能从生成一个原型的速度,直接推算可靠交付整个产品的成本。这也是为什么,同一个模型落在不同的人手里,最终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杠杆。 ### 三、辅助人工作与自主执行,会带来不同的影响 Enrique Ide 和 Eduard Talamàs 在《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he Knowledge Economy》中,用知识层级模型分析 AI 的分配影响。模型中的人具有不同知识水平和时间约束;AI 可以只帮助人解决问题,也可以自主承担生产任务。[论文与作者稿](https://arxiv.org/abs/2312.05481) 在他们构建的理论模型中,两类 AI 可能产生不同的分配结果。辅助型 AI 更可能帮助原本知识较少的人,填补“我不知道怎么做”的缺口。能够独立执行的 AI,则可能给高知识水平者带来更大杠杆,缓解“我知道该怎么做,但时间有限”的限制。 这是一种关于组织和收入分配的理论解释,结果取决于模型中的知识差异、时间约束和 AI 能力。现实产品被称为“助手”或“Agent”,并不足以判断它会带来哪一种分配结果。下文关于问题定义、审美、资源和反馈的讨论,是我对实践的延伸。 ### 四、真正的超级个体,不是“什么都会”,而是拥有越来越大的杠杆 我们很容易把超级个体想象成一个什么都会的人:产品、设计、代码、运营、内容,技能越装越多。我现在更关心的是,他能让自己的判断驱动多少执行能力。定义问题、判断方向、调用能力,把任务交给 Agent,再检查结果、必要时重新组织执行,这些活动不要求他亲自掌握所有技能,却要求他能判断工作的方向和质量。 一个优秀工程师一天仍然只有 24 小时。但如果五个编程 Agent 同时探索不同方案,他的判断就可能作用于五条执行链。一个导演过去需要几十个人把创意变成画面,未来,他的一部分意图可以直接驱动图像、视频、声音与剪辑模型。这里的杠杆,是让一份判断作用于更多执行。它也有上限:并行任务越多,核对结果、处理冲突和纠正错误所需的时间可能越多。能启动多少 Agent,与能可靠地协调多少工作,并不是同一个数字。 ### 五、但杠杆越大,错误也会被一起放大 一个好判断被 Agent 执行一百次,价值可能被放大;一个错误判断被执行一百次,错误也会被放大。过去,一个人的错误受执行速度限制,这个限制正在消失。 假设一个内容负责人错误理解了用户。过去,团队一周做十条内容;现在,系统一天就能生成一千条。从生产指标看,效率提高了几十倍;从结果看,却是在更快、更大规模地做错事情。 会使用 Agent 之外,还需要一个反馈系统,让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错了。判断力不能只被理解成天才直觉。它需要接触用户和数据,接受不同专业的挑战,允许别人说“不”,也让系统暴露失败。没有这些反馈,超级个体也可能只是被 AI 放大的认知偏差。 ### 六、相同的工具入口,未必意味着相同的行动能力 如果 AI 只是个人助手,组织可以先让更多人拥有编程助手、研究 Agent 和数据分析能力。这是能力普惠。 当 AI 能自主执行任务,稀缺的东西可能就不只是 Agent:谁可以创建它,调用哪些数据,执行什么真实动作?谁拥有算力,能把自己的方法沉淀成全公司可调用的技能模块,又能同时调度十个、几十个甚至几百个执行单元? 这些权限和资源,决定了组织如何分配生产杠杆。表面上“人人都有 AI”,仍然可能存在很大的能力不平等。每个人都有聊天窗口,并不意味着拥有同样的行动能力,就像能使用互联网,也不意味着控制着相同的资本、渠道和组织资源。 因此,除了 AI 渗透率,还需要看 AI 杠杆究竟分布在谁手里。 ### 七、组织有三种不同的选择 企业部署 AI 并不是一条单向路线。沿着前面的讨论,至少可以看到三种方向。 - **能力普惠。** 让更多人跨越专业门槛:产品经理可以做演示原型,运营可以分析数据,工程师可以做研究,创作者拥有更多制作能力。AI 帮他们减少“因为不会,所以必须等待别人”的情况。 - **专家放大。** 把 Agent、数据、工具和自动化能力集中给最有判断力的人,让优秀工程师同时推进更多项目、创作者控制更多生产能力、成熟业务负责人管理更大的执行范围。这里追求的是,让好的判断产生更大的影响。 - **组织能力公共化。** 把优秀个体的方法,逐渐变成整个组织可以调用的能力。例如,创作者判断商品卖点的方法可以做成可复用的技能模块,工程师排查线上问题的方法可以交给 Agent,团队积累的项目决策经验也可以进入组织记忆。 第三种方向值得探索,但不能只要求专家贡献方法。谁负责维护、其他人如何检验、贡献者怎样得到回报,都会影响它能否持续。第八篇会专门讨论这些条件。 ### 八、AI 时代的人才竞争,可能从“拥有能力”转向“创造能力” 在分配资源时,我会同时观察直接交付和公共能力建设。一个人把排障方法做成工具,另一个人借此解决问题,价值发生在两人的工作之间。组织可以给前者明确的维护时间,给使用者报告错误和提出改进的渠道,再用真实结果决定是否扩大使用。 “专家”也不应成为永久免检的身份。更大的资源和权限需要持续反馈;新人的判断经过验证,也应有机会获得更大的行动空间。 ### 九、所以,AI 最终会拉平差距,还是放大强者? AI 可能拉平信息获取、基础执行和专业入门的差距,也可能扩大问题定义、判断质量、资源调度,以及把判断规模化的能力差距。对组织来说,能力普惠、专家放大和组织能力公共化,需要放在一起考虑。只有普惠,可能让很多人会用 AI,却没有形成新的优势;只放大专家,可能让组织越来越依赖少数人;只建设公共能力,却没有持续成长的个体,能力的来源也会枯竭。 我更期待的,是三者形成一个循环:AI 帮助更多人成长,优秀的人获得更大杠杆,好方法沉淀成公共能力,再帮助更多人成长。这条循环能否成立,要看组织怎样分配 Agent、权限、数据、算力和学习机会。今天的分配方式,已经在决定 AI 最终会拉平哪些差距,又放大哪些差距。 ### 参考来源 - Enrique Ide, Eduard Talamàs. [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he Knowledge Economy](https://doi.org/10.1086/737233),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, 2025;[作者稿](https://arxiv.org/abs/2312.05481)。知识层级与一般均衡模型,不是企业改造实验。 --- ### 图解 ![让能力放大,也让更多人成长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3.svg) AI帮助更多人跨越入门门槛。获得经验和反馈的人可以承担更难的判断,并在明确授权下扩大执行能力。经过验证的好方法被整理成公共能力,支持更多人继续成长。数据、工具权限和学习机会影响这个循环能否成立,每一环都需要纠错反馈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2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2-teams.md) · [下一篇:04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4-policy.md) --- ## 04 · AI 时代,我们还需要“流程”吗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4-policy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4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四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假设一个新人刚进入公司,你交给他一个任务:“把这个页面做出来。” 通常这还不够。你可能需要继续告诉他需求是什么、采用什么方案、先做什么后做什么、找谁确认,以及什么情况下可以上线。于是,我们写产品需求文档、画流程图、制定标准操作流程、设置审批节点。 表面上,这些东西是在管理流程。但换一个角度看,它们其实是在替执行者提前完成一部分判断。 这让我最近重新理解了“流程”这件事。AI 时代真正发生变化的,可能不只是流程被自动化,而是过去必须由组织提前规定的“怎么做”,开始可以由执行者在运行时自己决定。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,我们就需要重新回答一个很基础的问题:AI 时代,我们到底还需要多少固定流程? ### 一、先理解一个模型:PSHE Shishir Mehrotra 在公开的《Establishing Great: PSHE》中使用了 Problem、Solution、How、Execution 这四个词。借用这个划分,我们可以观察一项工作中哪些判断已经确定,哪些还需要执行者自己完成:[作者原页](https://coda.io/@shishir/pshe) - **问题(Problem):** 要解决什么问题? - **方案(Solution):** 选择什么方案? - **方法(How):** 具体怎么做? - **执行(Execution):** 把它执行出来。 一种常见的培养安排,是先给新人明确的问题、方案和方法,让他负责执行;随着经验增加,再把方法、方案乃至问题选择交给他。这里借它说明授权可以怎样变化,并不是说所有职业成长都要沿同一条阶梯前进。 所以,一个人的成长并不只是负责范围越来越大,也意味着别人替他完成的判断越来越少。 ### 二、标准操作流程,是把已有判断交给后来的执行者 为什么公司需要流程?因为绝大多数执行者,并不能在所有情况下自己完成从发现问题到执行的全部工作。于是组织把优秀员工过去积累的经验写下来:遇到 A 执行 B,完成 B 进入 C,出现 D 升级给负责人;第一步做什么,第二步做什么,第三步找谁确认。这就是标准操作流程,通常简称 SOP。 它不只是工作步骤,也是在把过去的判断整理成方法,交给未来的执行者。这样,新人不需要每次重新思考,不同的人可以得到相对稳定的结果,管理者也不需要亲自参与每一次判断。 把少数人的经验,变成多数人可以执行的流程,是工业时代组织的一种重要扩张方式。麦当劳、制造业、软件工程都采用了这种方式。流程解决的不只是规范问题,也是在回应一个限制:判断能力无法无限复制。 ### 三、Agent 正在改变这个前提 如果执行者本身开始拥有判断能力,会发生什么? 早期的 AI 更接近执行者。你告诉它“按照这个需求写代码”“根据这份文案生成图片”“把这份数据整理成表格”,人决定问题、方案和方法,AI 主要负责把它做出来。这种情况下,原来的流程基本不需要改变,我们只是拥有了一个更快的执行者。 但今天的编程智能体(Agent)已经越来越不像这样。你可以只告诉它:“这个功能有 Bug,找到原因并修掉。”它会自己阅读代码、搜索相关模块、提出假设、修改实现、运行测试,发现失败之后重新调整。它开始承担一部分选择方法的工作。 再往前一步,你告诉研究 Agent:“帮我判断这个市场值不值得进入。”它可能自己拆问题、寻找资料、比较不同解释,再形成几个可能的方案。AI 正从执行逐渐参与到规划和方案判断中。 这带来了一个组织问题:如果执行者已经能够自己选择方法,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把所有做法提前写进标准操作流程? ### 四、工作流与 Agent,也在重新分配决定权 传统工作流由人提前规定方法和路径,机器沿着写好的步骤执行。Agent 则可以获得问题、部分方案、目标与边界,在运行过程中参与选择方法,再完成执行。 两者的区别也发生在授权上:过去,具体做法主要由流程设计者决定;现在,其中一部分可以交给正在处理任务的 Agent。决定权由此发生了迁移。 一旦决定权发生变化,组织设计就已经发生变化,即使组织架构图、部门和岗位一个都没有动。 ### 五、先分清哪些步骤真的有必要 第一篇用商品视频说明了任务可以怎样重新组合。在这里,我想继续追问流程本身:修改字幕是否需要重新策划,已有素材是否需要再次生成,缺少卖点证据时又是否应该暂停创作? 有些步骤保护了质量,有些只是过去按岗位交接留下的安排。先说明每一步在防止什么问题,才能判断它能否调整。 ### 六、可以调整步骤,不能忽略真实的依赖和约束 “既然 Agent 会规划,以后就不需要流程”,是另一个容易走到的极端。路径可以动态变化,真实的依赖和约束却不会因为 Agent 更聪明而消失。 一条商品视频可以跳过重新生成素材,可以先剪辑再补部分内容,也可以让几个 Agent 并行探索。但商品事实必须真实,价格必须正确,版权必须确认,高风险内容必须审核。这些必须满足的条件,与“先写脚本还是先做分镜”所规定的路径不同。 重新设计流程时,可以把三个问题拆开: - **目标:** 究竟要实现什么结果? - **依赖和约束:** 哪些条件必须满足,哪些事情存在真实的先后依赖? - **执行路径:** 为了实现目标,这一次具体怎么走? 过去,我们经常把三者一起写进标准操作流程。Agent 时代,需要重新把它们拆开。 ### 七、真正困难的,是哪些事情可以解耦,哪些必须一起变化 把路径动态化以后,还会遇到一个更深的问题:组织里的任务并不是彼此独立的。 假设过去营销每天固定投放 100 个商品,供应链知道大概需要准备多少库存,客服也能预估咨询量。这个系统未必局部最优,但因为大家相对稳定,所以容易协调。 现在 AI 可以实时预测哪个商品今天值得突然放大十倍流量。从营销视角看,这是更聪明的决策。但如果库存、物流、客服没有同时变化,局部更聪明反而可能制造系统问题。 所以,除了追求每一个 Agent 更聪明,还要分清哪些决定可以独立变化,哪些必须一起变化。 如果两个任务之间存在强依赖,就不能因为 Agent 可以自主规划,就假装它们已经解耦。 这也是为什么未来的组织设计,可能越来越像软件工程里的接口设计。 好的模块不是彼此完全不知道对方,而是清楚地定义:我给你什么、你返回什么、什么算成功、什么情况下失败、发生异常以后由谁处理。 组织也是如此。人与人、团队与团队、人与 Agent、Agent 与 Agent 之间,都需要越来越明确的接口,而不是越来越多的人同时参与所有信息。 ### 八、从规定步骤,到明确行动规则 我越来越倾向于把这种变化理解为:从标准操作流程,走向明确的行动规则与授权边界,也就是这里所说的 Policy。 标准操作流程告诉执行者先做 A,再做 B,出现 D 就找负责人。行动规则则说明目标是什么、什么不能做、结果必须满足哪些条件、可以使用什么资源和权限,以及何时必须升级给人。具体路径,可以根据现实动态生成。 执行者先理解目标与当前情况,检查依赖和约束,再制定计划、采取行动,根据反馈重新规划。流程仍然存在,只是从预先规定每一步,逐渐转向规定边界,让路径动态生成。 两种安排对执行者的假设也不同:前者主要告诉执行者怎么做,后者承认执行者拥有一定判断能力,但要求它在明确边界内行动。规则引擎和自动化系统早已能按条件选择路径。Agent 增加的可能,是在边界内处理更多难以事先枚举的情况;这也增加了验证、观察和处理例外的要求。 ### 九、把行动规则写到能够执行 “Agent 可以自行处理低风险问题”还不够具体。以退款为例,规则至少要说明可处理的订单类型、所需证据、金额范围、重复请求的处理方式,以及退款失败后由谁接手。这些条件需要由负责该业务的人确认。 在满足规则时,系统可以选择怎样收集信息;证据冲突、工具失败或超出授权时,则需要停止相关动作并转交明确的负责人。授权如何分配,留到第六篇展开;这一篇先把规则写到人和系统能够共同检查的程度。 ### 十、AI 承担更多判断,不意味着人只能不断后退 如果 AI 从执行走向选择方法和方案,是不是最后人只剩下发现问题?再有一天,AI 连问题都能发现,人就没有位置了?我不这么理解。 “应该解决什么问题”并不是凭空出现的,它往往来自用户、市场、战略、价值观,以及组织所处的现实。很多问题之间还存在冲突:提高商品交易总额,还是保护长期用户体验?提高生产效率,还是给新人保留成长机会?更激进地使用数据,还是保护隐私? 工作也不是从问题、方案、方法一路走到执行就结束了。执行会改变现实,反馈又会让我们重新定义问题。因此,人未必需要永远守住 PSHE 中的某一层,而要参与整个循环,并保有质疑目标、修正问题和重新定义方向的能力。 这比“AI 负责执行,人负责思考”更准确。AI 也可以思考、规划和提出问题。真正需要讨论的是:哪些判断可以授权,哪些判断必须共同形成,以及最终谁有权改变目标。 ### 十一、管理者未来设计的,可能不是流程,而是“自由度” 传统管理者很擅长处理一类问题:流程怎么设计?哪里增加审核?谁向谁汇报?出了问题补什么标准操作流程? AI 时代,管理者还需要追问:这个任务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?哪些方案可以让系统探索?哪些做法不值得提前规定,哪些执行可以完全自动化?什么约束绝不能突破,Agent 有权决定什么,又有哪些反馈会触发重新规划? 这些问题指向的,是边界内的自由。 自由度需要与任务相称。稳定、规则完整的工作,固定流程可能更经济;变化多、又能及时验证的工作,才更值得给执行者选择路径的空间。 真正好的设计,是找到那个边界:让执行者拥有足够的判断空间,同时让组织仍然能够控制不可接受的风险。 所以未来管理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,可能不是把流程设计得越来越完整,而是知道:什么应该固定,什么应该留白;什么可以动态决定,什么必须升级;哪些自由应该交出去,哪些责任必须同时跟上。 ### 十二、AI 时代,我们还需要流程吗? 当然需要。只是越来越多时候,流程除了规定下一步怎么做,还需要说明谁有权决定下一步、依据什么事实、遵守什么边界,以及何时交给别人、怎样获得反馈。 从规定操作步骤到明确行动规则,从控制每一步到划分决定权,讨论的都是这件事:当执行者具备更多判断能力,组织应该提前规定多少,又该留下多少空间。 我想保留的并不是“流程越少越好”这个结论。能写清的依赖和约束仍要写清,需要人承担的责任仍要有人承担。在此基础上,把目标、边界和反馈设计好,让执行者有机会根据现实调整路径。 ### 参考来源 - Shishir Mehrotra. [Establishing Great: PSHE](https://coda.io/@shishir/pshe), 2022。四词及署名可在作者页核对;本文的授权和 Agent 讨论是借用这个划分的延伸。 - Anthropic. [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]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engineering/building-effective-agents), 2024-12-19。预定义路径与动态执行的工程区分。 --- ### 图解 ![哪些固定,哪些可以变化?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4.svg) 商品事实、价格、版权和审核边界是必须满足的条件。检查当前情况后,缺少证据就先补证据,有可用素材就复用,表达需要调整就局部制作。不同路径都需要按同一组条件验收。路径可以变化,真实依赖、授权和质量要求仍然有效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3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3-judgment-leverage.md) · [下一篇:05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5-live-state.md) --- ## 05 · 谁有权定义组织的事实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5-live-state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5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五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想象一个普通项目。周一,工程师在群里说:“接口应该周三能完成。”周二的项目会上,负责人说:“目前看问题不大。”到了周三,智能体(Agent)自动生成状态: > 接口开发:进展正常,截止时间为周三。 管理者没有介入,另一个团队也按周三完成来安排工作。但工程师最开始说的只是“应该”,既没有正式承诺,也没有确认依赖是否解决。 一句带有不确定性的话,从群聊传到会议,再经 AI 摘要写入项目状态,逐渐获得了“组织事实”的外观。没有人在撒谎,组织却已经依据一个并不存在的确定性行动。 这让我觉得,当 AI 开始替组织理解正在发生什么,知识管理之外还有一个问题要回答:谁有权定义什么是真的? ### 一、过去,组织其实没有一个统一的“现实” 我们习惯说数据驱动、统一可信的信息来源、组织知识库。但在复杂组织里,同一个项目往往有好几种状态:工程师认为核心功能已经完成,只差联调;产品经理认为还不能验收;管理者从周报里看到进展正常;业务方却觉得已经延期。 这些人可能都没说错,只是描述了不同维度、时间点和定义下的事实。信息散落在聊天、会议、文档、代码、数据和人的记忆里,需要判断时,大家才聚到一起:“对一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。” 很多会议做的就是重新拼出一个大家暂时接受的现实。决策还要在这之后。 ### 二、AI 让更多分散信息有机会进入当前状态 Agent 可以持续读取群聊、会议纪要、项目文档、代码提交和业务数据,从中抽取决定、行动、风险、依赖、指标、里程碑与变化。 项目看板、监控和业务系统本来就在维护状态。AI 带来的增量,是有机会把群聊、会议和文档中的非结构化信息也整理进来,让更新更频繁、覆盖更广。前提是信息可访问、含义能被理解,而且系统知道哪些更新需要进一步确认。 当组织状态能够持续更新,周报可能只是呈现它的一种方式,不再是每周重新拼凑出的结果。 ### 三、因为 AI 摘要一旦驱动行动,它就不再只是“摘要” 假设 Agent 生成一句判断:“项目 A 当前存在 P1 延期风险。”如果只是给人阅读,错误可能表现为理解偏差;如果系统据此调整资源、通知团队、改变优先级、触发升级,甚至让其他 Agent 修改计划,这句话就在驱动行动了。 我关心的是这类状态怎样成为组织实际据以行动的现实。 第四篇讨论了如何根据目标、当前情况和约束来动态规划并采取行动。这里要继续追问:系统掌握的情况从哪里来?假如它错了,后面的规划越有效,错误就越快进入执行。因此,Agent 可能需要一个可信的状态层,告诉它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。 ### 四、最危险的不是 AI 不知道,而是 AI 把“推断”写成了“事实” “应该可以”“感觉问题不大”“基本完成”“大家好像都同意”“客户应该能接受”——人在沟通中常用这些表达,也通常知道它们还没有得到完全确认。 但把信息压缩成结构化状态时,这层不确定性很容易丢掉: - “应该周三完成”被记成“截止时间:周三”。 - “目前没看到问题”被记成“风险:无”。 - “大家倾向方案 A”被记成“已决定采用方案 A”。 我愿意把这种变化叫作“推断洗白”。一条推断经过几次摘要、转述和结构化,最终看起来像事实。Agent 需要推断,人也每天都在推断。问题出在传递过程中,我们忘记了它原来只是一个推断。 ### 五、组织事实至少应该区分三种状态 如果让 AI 维护组织状态,不能把所有记录都笼统称为事实,至少需要区分: - **已确认。** 在明确范围和时间内,有可追溯证据支持,并经过所需的核对。例如,“支付接口已经上线”,可以用发布记录和对应环境的监控核对。人的确认应保留依据;“负责人说没问题”不能直接覆盖相反证据。 - **推断。** Agent 根据多条证据推测出的状态,可以辅助判断,但必须让使用者知道它还不是事实。例如,“项目可能延期”,依据是连续三天没有代码提交、两个依赖事项未完成,以及负责人在会议中表达了担忧。 - **未知。** 证据不足或暂时无法判断时,保留缺口。证据之间有冲突,则同时留下争议双方及各自依据,不能用一句“大概率……”替它们作出裁定。 承认不知道,也是组织 AI 需要具备的能力。 ### 六、可信的依据,需要一条可以追溯的证据链 过去建立统一的信息来源,常常是找一份文档、一个看板或项目主页,告诉大家“以后以这里为准”。我现在更关心的是,重要状态能否一路追到原始证据:从 AI 摘要找到对应的项目状态,再查到相关决定、指标或事件,以及支持它们的原始记录。 系统说“项目延期概率很高”,我应该能继续问为什么。它说三个依赖事项没有完成,就应该能点开看是哪三个、谁说的、什么时候说的、后来有没有更新。 如果找不到原始证据,这个状态就不应该获得很高的可信度。我们需要的,是让重要判断可以回到证据的系统,而不是一份被当成永远正确的总结。 ### 七、但有证据,也不意味着只有一个“真相” 即使拥有更多数据,组织里的重要问题也未必能变成数据库中的客观字段。产品体验好不好、员工表现如何、项目是否值得继续、风险是否严重,都同时涉及事实、标准和价值。 比如,日活跃用户数下降 10% 可以是事实;“产品正在失败”是对事实的解释;“应该砍掉这个项目”则是决定。AI 可以参与这三层,但不能把它们混成“数据表明,我们应该关闭项目”。从数据走到“应该”,中间存在判断标准和价值选择。谁能定义这些标准,本身就是一种组织权力。 ### 八、真正的权力,可能越来越表现为“谁能修改组织状态” 除了管多少人、控制多少预算、拥有哪些审批权,AI 时代还可能出现一种需要认真对待的权力:谁可以写入、确认和修改组织状态。 Agent 记录“项目存在重大风险”,负责人可以直接删除,还是只能补充证据?两个团队对同一个依赖事项意见相反,谁来确认?高层说项目没问题,数据却显示风险很高,系统应该记录什么? 这些问题超出了知识库权限管理的范围,涉及整个组织共同依据的现实。当组织状态开始影响决定、资源分配和后续行动,能够修改状态的人,也就在影响这些环节。 ### 九、因此,AI 时代的组织记忆必须允许“争议” 我不赞成让组织记忆追求一个完美、统一、没有冲突的答案。产品认为已经就绪,工程认为还不具备条件,业务要求马上上线,风控认为风险不可接受,这些分歧本来就存在。 系统应该能够保留它们,而不是选一个“最可能正确”的观点覆盖其余观点。例如: > 是否具备上线条件:仍有争议。产品依据验收记录认为功能已就绪;工程认为容量条件尚未满足;风控仍在核对相关风险。三项记录各自保留来源和更新时间。 这里需要组织明确谁来复核、何时处理,以及在争议解除前哪些动作可以继续。记录被修正时,旧状态也应留下变更原因,让已经依据它作出决定的人得到通知。AI 可以帮助暴露分歧,谁有权关闭争议仍需要制度安排。 ### 十、从知识库,到组织状态机 知识库回答“我们知道什么”,组织记忆保留“过去发生过什么”。在这之上,AI 原生组织可能还需要一套持续维护当前状态的机制。 它需要说明刚发生了什么变化,哪些事实已经确认、哪些只是推断,哪里有冲突,哪些决定还在等待,以及什么事件应该触发行动。 组织也就有机会从主要按照日程推进工作,转向由重要事件及时触发响应。除了周一周会、月底复盘和季度回顾,系统可以持续维护状态,在出现重大风险、状态冲突、决策逾期、依赖事项受阻或异常指标时,及时把人的注意力拉进来。 ### 十一、但这里有一条非常重要的边界:组织记忆不能变成组织监控 读取聊天、会议、文档、代码和数据来重建状态,很容易带来另一个诱惑:是不是也能知道每个人每天干了什么? 技术上越来越容易做到,组织上却可能走错方向。可观测性不等于监控。我们需要观察项目状态、风险、依赖、决定和结果;员工几点开始工作、发了多少消息、写了多少代码、调用了多少次 AI,并不能代替这些信息。 如果组织记忆最后成了员工监控系统,成员就会转而管理自己的数字痕迹。数据越来越多,真实工作却可能越来越难看清。 让工作状态透明,而不是让人成为透明人。这是我想保留的一条边界。 ### 十二、谁有权定义组织的事实? 可靠的组织事实,不能仅凭管理者、数据库或 AI 的身份来决定。它需要一个形成和修正的过程:先收集并解释证据,经过确认再写入状态,并在出现新信息时修正。 AI 可以收集证据、发现冲突、提出推断和维护状态。关键事实仍需要明确的来源、可信度、责任人与修正机制,也必须允许被挑战。暂时不知道答案,可以继续调查;错误答案一旦获得事实的权威,就可能带着组织走向错误的行动。 第四篇讨论谁可以决定下一步,这一篇追问决定所依据的现实。决定权规定谁可以行动,维护状态的权力则影响行动依据什么现实。可信的组织状态、清楚的授权和反馈,需要一起工作,系统才有条件维护状态,人也才能把注意力放在需要判断的地方。但信息更透明,并不保证权力更分散。下一篇接着讨论:组织变扁了,权力为什么还可能更集中? --- ### 图解 ![一条组织状态,怎样才可信?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5.svg) 原始证据应记录来源、时间和责任人。形成状态时,分别标记已确认、推断或未知:已确认有明确依据,推断保留解释与不确定性,未知说明证据缺失或冲突,留下争议意见并继续核对。使用状态时携带标签和证据。受影响的人可以提出异议并附上新证据,由指定责任人复核、纠错、保留修改记录并通知受影响的使用者。新证据再更新状态,不能直接覆盖仍存在的分歧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4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4-policy.md) · [下一篇:06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6-decision-rights.md) --- ## 06 · 组织变扁了,权力却可能更集中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6-decision-rights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6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六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智能体(Agent)接走协调工作,中层减少;一线员工能力增强,小团队可以端到端完成更多事情;信息自动同步,不再需要层层汇报。这些变化,让“AI 会使组织更扁平”听起来很合理。但层级减少,真的等于权力下放吗? 想象一家拥有完善 AI 系统的公司。CEO 不用每天听十个 VP 汇报,只要问组织管理 Agent:“昨天最重要的五个变化是什么?”系统就能列出延期项目、异常指标、资源冲突和卡住的决定。他再问项目 A 为什么延期,Agent 就调出会议、群聊、代码、数据和项目状态;他想知道调过去两名工程师会怎样,系统还能模拟影响。 过去,一个 CEO 很难理解几百个项目的实时细节。未来如果能够做到,组织图上即使只剩两三层,重要决定也可能更容易集中到少数人手里。 ### 一、为什么过去需要分权? 我们经常用“相信员工”“让听得见炮火的人做决定”来解释分权。从组织经济学角度看,还有一个现实原因:上面的人不知道。 一家全国性的零售公司,总部不可能知道每家门店今天发生了什么。CEO 也不可能理解每个客户、每段代码、每次供应异常。信息在现场,很多决定就需要交给离问题最近的人。 知识往往掌握在现场的人手里,这是分权的一个基础。中层和本地负责人除了管理人,还了解总部无法实时获得的现场情况。 ### 二、AI 正在改变“知识留在现场”这个前提 第五篇讨论了组织状态。聊天、会议、文档、代码和数据,可以进入一个持续更新的组织状态。项目负责人过去的一项优势,是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;未来,这些信息越来越可能被 AI 编码、汇总、解释并向上提供。 一部分现场知识可以被整理成更广泛可读的记录。但未被说出、无法量化或依赖当时情境的知识,仍可能留在现场;记录更完整,也不等于中心理解了全部现实。 Brynjolfsson 与 Hitzig 在《AI’s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》中提出一个产权理论框架:如果 AI 能把部分本地知识转为可传递的信息,并增强中心的信息处理能力,现场决定者的一部分信息优势就可能减弱。这个推论取决于知识能否有效转移,也不排除仍需分权的情形。[NBER 章节](https://www.nber.org/books-and-chapters/economics-transformative-ai/ais-use-knowledge-society) AI 因而可能同时带来两种变化:一线更聪明,中心也看得更清楚。 ### 三、同一种 AI,可以同时制造分权和集权 Bloom、Garicano、Sadun 和 Van Reenen 在 2014 年发表的研究中,区分了让员工自行获得知识的信息技术,与降低上下级联系成本的通信技术。它们与自主权的关系并不相同。 能够帮助一线直接获得知识、自己解决问题的技术,与更大的自主权相关;而降低人与上级沟通成本的技术,则可能让员工更容易请求上级指令,从而与更集中的决策相关。[研究及发表记录](https://www.nber.org/papers/w14975) 研究对象是 ERP、CAD/CAM 和数据网络等技术,并非生成式 AI。这里借用的是分析问题的线索,不能直接把它的结论搬到今天。 我们可以把 AI 的两种能力拆开看。一方面,一线员工拥有 Agent、数据、知识和工具,能够自己解决过去需要请示上级的问题,由此获得更多自主权。另一方面,管理者可以看到更多项目状态、了解更多背景、比较更多方案,甚至直接指挥执行 Agent,这也可能让决策更集中。 只问组织会不会更扁平,还不足以解释这两种变化。需要继续追问:AI 到底增强了谁的能力? ### 四、最危险的组织,是“表面扁平,实际集权” 我担心的一种情况是:公司减少汇报层级、取消大量中层,让小团队端到端负责;与此同时,所有状态和指标进入统一系统,高层可以随时查看项目、理解上下文,并直接下达任务。 信息传递的层级减少了,决定权却集中起来了。过去,中层承担的一部分判断、过滤和缓冲,随着信息摩擦一起消失。AI 扩大了最高负责人的注意力覆盖范围,让一个人能够看见更多组织活动。 组织可能从层级很多、决策分散,走向层级很少、决策高度集中。后一种结构在图上更扁,权力却未必更分散。 ### 五、中层真正被 AI 挑战的,不是“这个人”,而是这个岗位里的不同功能 一个中层通常同时承担信息汇总、进度追踪、任务协调、资源分配、专业判断、冲突解决和人才培养。AI 对这些工作的影响并不相同。 Gulati、Marchetti 与 Puranam 研究了美国企业在 2010—2019 年采用协作工作管理技术的变化,用“管理者监督能力”和“员工需要多少监督”之间的关系解释层级变化。论文于 2026 年发表,但对象并非今天的生成式 AI;这里借用的是它拆解管理功能的视角。[正式发表版](https://doi.org/10.1287/mnsc.2023.04127) 所以,中层岗位更可能发生内部重构。收集信息、同步状态和追踪流程,更容易进入系统;判断、资源配置、冲突解决和人才成长,则需要重新设计。仅用“是否还需要管理者”描述这个变化,会漏掉岗位内部的差别。 ### 六、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谁知道”,而是“谁决定” 即使整个公司拥有同一套可信的组织状态,也不会自然得到更好的权力安排。知道发生了什么,与拥有决定权是两回事。 Agent 可以让 CEO 和一线员工同时看到“项目 A 出现 P1 风险”。接下来,负责人能直接调整计划吗?需要 VP 批准吗?CEO 能随时覆盖负责人的决定吗?Agent 能自动调资源吗?什么情况下需要升级?这些安排,才把共享信息变成了实际的组织权力。 ### 七、明确每类决定由谁作出 除了汇报关系,组织还需要说明每类决定由谁作出,以及授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。例如: - **项目团队决定。** 对于可逆、低风险、又高度依赖现场信息的事项,由项目团队直接决定。 - **授权 Agent 决定。** 规则明确、结果可验证、操作可回滚时,Agent 可以在事先约定的边界内自主决定。 - **跨团队协商。** 涉及多个团队或资源冲突时,由相关团队共同决策,或指定一位负责人。 - **公司层面决定。** 对于不可逆、高风险、涉及公司级资源和价值取舍的事项,由公司层面集中决策。 同一张决定权地图,还应写明谁能提出异议、谁负责复核,以及复核期间是否暂停执行。上级覆盖一线决定时,也应记录依据和适用范围,避免授权在口头上存在、每次遇到分歧却被收回。 信息可见性和权限要分别维护。能查看全部订单,并不意味着可以修改所有价格;能够指出规则有问题,也应有明确渠道把意见交到能修改规则的人手里。 ### 八、扁平化,还要看决定离问题有多远 过去,我们经常用 CEO 到一线有几层来判断组织是否扁平。我现在更关心的是:一个真实问题出现以后,拥有足够信息且有权行动的人,离这个问题有多远? 如果项目团队掌握全部信息,却每个决定都必须等 CEO,组织图再扁,也不是分权。反过来,一家公司即使有多个专业层级,只要一线团队在明确边界内拥有真实的决定权,也可能有更强的局部自主性。 扁平不等于分权。比起汇报层级的多少,我更想看问题能否交到有条件作出决定的人手里,以及这中间需要经过多远的距离。 ### 九、AI 原生组织真正可能出现的,是“中央更强,一线也更强” 走到这里,也许不必在集权与分权之间二选一。我更感兴趣的是:能否让公司层面和一线团队的能力同时增强。 中央拥有更完整的组织状态、更强的资源调度和战略判断能力,用来定义方向、资源边界、行动规则和少数高杠杆决定;一线团队拥有更强的 Agent、更完整的背景信息和明确的自主空间,在边界内感知、判断、执行和反馈。 中心知道得更多,不必因此接管全部决定。这也是第四篇“边界内的自由”在组织层面的展开。 ### 十、所以,AI 会让组织更加分权吗? 没有必然答案。AI 可以让知识向下流动,让一线有能力独立解决问题;也可以让信息向上汇聚,让少数人理解和控制更大的组织范围。决定最后走向的,是组织怎样分配决定权。 我更想问管理者的是:AI 让我们看见更多以后,能不能忍住替所有人做决定的冲动?有能力介入,不意味着每次都应该介入。能力不等于权限,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人。 不必把所有权力下放,也不必让一个超级 CEO 控制所有 Agent。每一个决定,都应尽可能交给掌握足够信息、承担相应责任,同时最接近问题的位置。透明之后是一线获得更多自主权,还是中心获得更多控制权,这仍然是组织的选择。 ### 参考来源 - Erik Brynjolfsson, Zoë Hitzig. [AI’s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](https://www.nber.org/books-and-chapters/economics-transformative-ai/ais-use-knowledge-society), The Economics of Transformative AI;本次依据 NBER 2026 年页面版本。产权理论框架。 - Nicholas Bloom, Luis Garicano, Raffaella Sadun, John Van Reenen. [The Distinct Effects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 on Firm Organization](https://www.nber.org/papers/w14975), Management Science, 2014;工作论文发表于 2009 年。研究对象是生成式 AI 之前的信息和通信技术。 - Piyush Gulati, Arianna Marchetti, Phanish Puranam. [Collaborative Work Management Technologies and Managerial Intensity in U.S. Corporations: An Examination](https://doi.org/10.1287/mnsc.2023.04127), Management Science, 2026。研究数据来自 2010—2019 年。 --- ### 图解 ![信息共享以后,谁来决定?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6.svg) 同一份可信信息可以由项目团队、Agent、跨团队参与者和公司负责人共享。决定权按事项而不是按信息可见性分配:低风险且依赖现场信息的事项交给项目团队;规则明确、可验证、可回滚且已授权的事项可以交给Agent;多团队依赖或资源冲突需要协商并指定负责人;高风险、不可逆或公司层面的价值取舍由相应负责人决定。每项授权都需要明确边界、责任、升级和复核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5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5-live-state.md) · [下一篇:07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7-accountability.md) --- ## 07 · 当 AI 开始承担工作,谁来承担责任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7-accountability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7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七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“没关系,最后有人审核。” 这句话听起来让人安心,我却越来越想追问:那个审核的人,实际能控制什么?假设一个智能体(Agent)每天审核 10 万条商品内容,绝大部分自动通过,只有高风险内容交给运营。管理者看到准确率不错,逐渐扩大自动执行范围。某一天,一条严重违规内容被判断为安全并自动发布,组织开始寻找责任人。算法团队说,模型只是给出判断;产品说,规则由业务定义;业务说,每天这么多内容,不可能逐条人工审核。最后,责任落到了系统里那个名义上的审核者身上。 流程上,他是最终负责人。实际上,他每天面对几千条 AI 作出的决定,没有时间了解完整的相关信息和背景,没有参与模型和行动规则的设计,也无法阻止系统的大部分自动行为。他承担责任,却缺少相应的信息、判断能力和权限。 这个人究竟在监督系统,还是只被放在系统最后,用来承担后果? ### 一、“有人审核”不等于“有人负责” 过去,医生看影像、编辑审文章、工程师发布代码、管理者批准预算,判断和行动都由人完成,责任相对容易理解。Agent 则可能接过观察、规划和行动,把人放到最后的审核环节。 表面上,人仍然参与其中。但当自动执行的数量已经超过审核者能够认真处理的范围,大量决定实际上就不会经过逐项人工审核。界面上保留一个负责人,不能弥补处理能力的缺口。 人已经从参与每个决定,转为监督系统的运行。如果直到事故发生后才看到结果,甚至连及时监督都谈不上了。 因此,除了有没有人工审核,还要看:人在什么时候介入,看到了什么,能够改变什么? ### 二、承担责任,需要信息、能力和权限 我越来越觉得,一个人真正承担责任,至少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成立。 - **知道发生了什么。** 审核者如果只能看到 AI 的“建议通过”,却看不到原始证据、推理依据、历史背景和不确定性,就没有条件独立判断。第五篇讨论可追溯的事实,就是在解决这一层:责任必须建立在可追溯的信息之上。 - **有能力作出判断。** 给一个没有专业能力的人一个“确认”按钮,不会产生真正的监督。判断税务风险,需要理解税务;判断内容质量,需要相应的内容判断能力。否则,人工审核就只是界面上的一个操作。 - **有权改变结果。** 即使知道系统错在哪里,如果无权暂停 Agent、修改决定、回滚操作、调整规则或把问题升级,仍然无法真正承担责任。只分配责任却不给控制权,最后就只是让人承担后果。 这三个条件彼此依赖,缺少任何一个,名义上的负责人都可能无法真正负责。 ### 三、根据任务风险,安排人的介入方式 仅仅强调“人在执行环节中”,容易把所有任务都安排成 AI 先做、再由人确认。但生成一张内部会议封面,与自动退款 10 万元,不应该使用同一种监督机制。 需要设计的是人在什么条件下、以什么方式介入系统,至少可以分成四层: - **自主执行。** 低风险、可逆、结果容易验证的任务,可以由 AI 自主执行,不必逐项确认。例如整理信息、生成内部草稿、低风险代码修改。 - **执行后抽检。** 大量重复、整体风险可控,但需要持续观察质量的任务,可以由 AI 执行,再由人抽检。例如内容分类、数据处理、部分运营任务。人的作用是检查系统是否仍然可靠。 - **异常时交给人。** 遇到证据冲突、超出规则边界、工具失败或经过验证的不确定性信号时,暂停相关动作并交给人处理。模型自报“很有把握”不等于可靠;升级条件还需要独立检查和抽检来补充。 - **由人最终决定。** 对于高风险、不可逆、涉及价值判断或重大责任的事项,AI 可以分析信息、模拟方案、提出建议,但不能拥有最终决定权。例如重大人事决定、公司战略、严重安全事件。 ### 四、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“人在不在”,而是风险和决定权是否匹配 这接上了第六篇的决定权分配。除了 AI 能不能做,还需要从四个维度判断一项决定应该交给谁: - **可逆性:** 错了能不能轻易撤回? - **影响范围:** 影响一个人,还是整个组织? - **不确定性:** 规则明确,还是存在大量未知? - **价值判断:** 是在计算最优解,还是在选择我们愿意成为什么? 这些维度需要一起看。单次金额很小的自动退款,累计起来仍可能造成明显损失;可以回滚代码,也不代表已经泄露的信息能够收回。选择介入方式时,还要考虑频率、累计影响和发现错误所需的时间。 ### 五、AI 越强,人越不应该审核所有事情 为了安全,很多组织会要求所有 AI 输出都经过人工确认。但当 Agent 持续增加,这种安排会超出人的处理能力。假设一个人管理 20 个 Agent,每个 Agent 每小时产生 20 个决定,一天就有几千次确认。审核很容易变成机械地点击确认,直到事故发生。 自动化监督中存在一种风险:系统长期表现正常,人可能降低警觉,更少主动核对依据。大量低风险决定都要求点击确认,也会把真正高风险的决定淹没在噪声里。增加审核次数,未必增加监督强度。人的注意力应该留给值得独立判断的地方。 ### 六、未来真正稀缺的,可能是人的注意力 执行越来越便宜,决定的数量也可能随之增长。过去,一个团队一天做 20 个决定;未来,100 个 Agent 可能每天做 10 万个微型决定。一个成熟专家每天能深度判断的问题,也许只有几十个。此时稀缺的未必是模型调用额度或算力,而是人的注意力。 让机器处理确定性和可逆决定,让系统暴露异常,把冲突、不确定性、高风险和价值选择带到人面前,才能让有限的注意力用于值得判断的地方。第二篇讨论减少低价值协作,这里还需要减少低价值的人工确认。 ### 七、最危险的情况,是“人负责,但人无法真正控制” 系统写着“负责人:张三”,出事就找张三。但他没有选择模型、定义行动规则的权力,不知道 Agent 依据了哪些信息,无法修改执行逻辑或暂停系统,甚至没有足够时间检查结果。这样的责任分配并不公平。 责任需要跟着控制权走。Agent 的行为由模型、数据、行动规则、工具权限和平台机制共同决定,就不能把责任全压在最后点击“确认”的人身上。 因此,责任分配需要沿系统结构说明:谁定义目标,谁制定行动规则,谁提供数据,谁授予权限,谁有权干预并改变已有决定,又由谁持续监控。 以开头的内容事故为例,需要先指定一位有权暂停发布并组织处置的人,撤下相关内容、保留当时的证据与规则版本,再分别核查模型判断、规则设计和授权过程。恢复运行也应有人明确批准,不能把一次重新点击“通过”当成问题已经解决。这里讨论的是组织内部的职责设计;具体法律责任仍取决于适用规则和事件事实。 ### 八、管理者的工作,也会从“审批”变成“设计监督系统” 传统管理者花很多时间看方案、批预算、审核项目、确认结果。Agent 接走大量低风险判断以后,管理者如果仍是所有事情的审批节点,就可能成为瓶颈。 这时需要设计的是:哪些事情不必找我,何时必须找我;系统要提供哪些信息,我在什么范围内有权干预并改变已有决定;什么信号需要暂停,一次事故之后又怎样更新行动规则。 关注点由单次决定扩展到整个决策系统:让合适的主体,在足够的信息和清楚的边界下作出决定。 ### 九、人需要保有治理整个系统的能力 我更愿意用“人治理系统”描述这种关系。人不必参与每一个执行步骤,但需要保有定义目标、设置规则、查看证据、处理异常、暂停系统和修改规则的能力与权力,并承担相应责任。 人的角色由微观操作员转向系统治理者。仅仅在最后放一个确认按钮,还达不到这个要求。 ### 十、当 AI 开始承担工作,谁来承担责任? 任务、团队、流程、事实和决定权重新分配之后,责任也需要跟着调整。 谁有能力判断,谁有权行动,谁承担后果,这三者不能长期分离。把责任留给最后签字的人,却不给他信息和控制权,就成了机器有行动权、人有背锅权。 我理解的自治系统,需要知道自己能决定什么、何时必须停下来,以及出问题后由谁负责。人可以从逐项操作和确认中退出,但仍要能够定义方向、设计边界、处理例外,并对自己真正能够控制的事情负责。 --- ### 图解 ![按风险选择介入方式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7.svg) 先判断行动是否可逆、影响范围、不确定性和价值取舍。低风险且结果可验证的任务可自主执行;高频重复且风险可观察的任务可执行后抽检;遇到证据冲突或规则越界时暂停相关动作并升级;高风险或难以撤回的事项由人决定。所有模式都需保留暂停、证据保存和升级入口。负责人需要信息、专业判断能力和干预权限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6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6-decision-rights.md) · [下一篇:08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8-incentives.md) --- ## 08 · 把经验教给 AI,员工为什么愿意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8-incentives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8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八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想象一个工作了八年的运营专家。他清楚什么商品值得投、什么内容有潜力、什么异常意味着风险。团队遇到难题会找他,新人会向他请教。现在,公司希望他把经验写成标准操作流程、整理成案例、标注高质量数据,把判断方法做成技能模块,并不断纠正智能体(Agent),让 AI 学会他的工作方式。 假设半年以后效果很好,过去只有他会做的事情,现在几十个人都能调用 Agent 完成。组织获得了价值,他却开始问:我花八年形成的能力,变成了大家都能调用的公共能力,我自己的价值又在哪里?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,知识沉淀就会遇到阻力。 ### 一、AI 改变了知识分享的经济学 传统组织鼓励知识共享,但告诉别人怎么做,对方仍需要理解、练习和积累经验。专家分享知识后,通常仍然是专家。 Agent 改变了能力传递的方式。工程师排查故障的方法可以做成每天被调用一万次的技能模块;创作者的审美判断进入系统后,可以同时帮助几百个人;销售的话术、客户判断和策略,也可以持续复用。 知识分享开始包含能力复制:传递的不只是“我知道什么”,还包括“我怎么做”。组织获得了新的复用机会,个人也因此面对新的利益关系。 ### 二、组织希望你把自己变得“不再不可替代” “只有我会”常常是职业安全感的来源:只有我理解系统为什么这样设计,认识这个客户,或者能处理这个流程。 组织不希望依赖一个单点,所以管理者会要求成员把经验传出去。但对个人来说,单点有时也是议价权。AI 放大了这个矛盾:组织期待的已经不只是教会另一个人,而是教会一个可以不断复制的系统。 “如果我把稀缺性全部贡献出去,组织为什么还需要我?”这个顾虑需要通过激励机制设计来回应,不能只解释成不愿意分享。 ### 三、真正的问题不是知识共享,而是价值归属 假设一个工程师花三个月构建编程技能模块,此后 500 个工程师每天使用,每人节省 30 分钟。一年下来,它给组织带来了很大的价值。 可到绩效评价时,另一位使用它的工程师交付了 20 个项目,系统记下“交付 20 个项目”;创建它的人因为忙于抽象经验、构建工具和维护能力,只交付了 5 个项目。 如果贡献只按个人交付计算,最理性的选择反而是少做公共能力,多交付自己的项目。 一个人完成的工作,和他让整个组织能够完成的工作,需要被看成两种不同的贡献。个人交付量并不能代表他对组织的全部贡献。 ### 四、AI 时代需要重新定义“产出” 项目、商品交易总额、代码、内容和客户,是传统绩效体系容易看到的直接产出。AI 原生组织还会出现另一类贡献:通过能力建设,帮助别人做得更多、更好。 比如,一个技能模块被调用 10 万次,一个 Agent 替团队节省 5000 小时,一套评测让模型迭代更可靠,一个知识库减少重复研究,或者一个专家的方法被 300 人复用。这些贡献的价值,要到他人的工作里才能看见。 评价人才时,可能需要同时问:我直接完成了什么?因为我的建设,别人又能够完成什么? 第三篇讨论判断力如何借助杠杆发挥作用,第八篇接着问怎样认可这种贡献。一个人不应该因为把能力沉淀给组织而失去价值;他创造的杠杆,也应该进入评价。 ### 五、但“调用次数”也不是答案 不过,用调用次数、模型消耗量、节省工时和使用人数计算绩效,可能反过来影响人们怎样建设和使用工具。原本用于观察工作的数字,一旦成了奖励依据,就需要检查它是否仍能反映实际价值。 如果技能模块调用量成了目标,贡献者就可能追求更多技能模块、调用和曝光,最后留下几万个没人真正需要的技能模块。因此,评价这类帮助他人的贡献,不能只看使用量,还需要看: - **持续使用:** 是否有人持续使用? - **实际结果:** 是否改善结果? - **可靠性:** 是否稳定可信? - **跨团队复用:** 是否跨团队产生价值? - **学习积累:** 是否让组织更容易解决同类问题? 奖励的对象应该是可复用的组织能力,而不只是 AI 资产的数量。 ### 六、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效率收益归谁? 设想同样的工作量和质量要求下,一支团队所需的投入从相当于 100 人降到 70 人。这里只用这组假设讨论分配,不把它当作实际测得的提效幅度。组织很容易想到减少投入,但也需要考虑维护系统、处理例外和培养新人的持续成本。 但如果员工每次参与 AI 建设,得到的都是“谢谢你证明这个岗位不再需要这么多人”,下一次再请他贡献经验,他会怎样选择? AI 转型因此还要讨论:生产率提升以后,收益如何分配。它可以表现为薪酬、奖金、更大的职责范围、更少重复劳动、更多探索时间和职业机会,也可以把节省的能力投入新的增长。 这不意味着所有收益都要直接分给员工,但参与者至少需要看到,帮助组织提效也能让自己获得更好的处境。否则,个人和组织就在朝相反的方向用力。 ### 七、让组织获得的能力,也帮助贡献者成长 第三篇提出过一个循环:AI 帮助更多人成长,优秀的人获得杠杆,好方法沉淀成组织能力,再帮助更多人成长。这里需要补上其中的回报关系。 可以在建设开始前就约定几件事:经验整理和维护算不算正式工作,贡献怎样记录,复用后的结果由谁核对,绩效评价如何承认这部分工作,以及节省出的时间或收益怎样使用。复用扩大后,维护投入也要重新讨论,不能一直依靠贡献者业余补洞。 一种可尝试的安排,是由贡献者和使用团队共同记录改进前后的情况,保留失败和额外成本,在约定的周期内复核。回报可以是认可、薪酬、探索时间或新的职责,但应成为能兑现的具体约定。没有足够证据时,就先承认贡献类型,避免把每一次调用硬换算成收入。 如果只有个人向组织贡献能力,却没有组织价值向个人回报的过程,这个循环就无法持续。 ### 八、专家的价值也需要重新定义 专家能够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。AI 时代,他还可能成为组织能力的建设者,让整个组织以后更容易解决这类问题。 工程师除了修最难的 Bug,也可以建立减少同类 Bug 的系统;创作者除了做好自己的内容,还可以把审美标准、参考案例、评测和创作方法交给团队复用;管理者也可以建设一个让更多人作出好判断的环境。 这给专家提供了另一条价值路径:从拥有答案,走向持续创造组织能力。分享不应该让他的价值下降,而应该让贡献作用于更大的范围。 ### 九、绩效评价,需要看见不同类型的贡献 “这个结果是谁做的?”会越来越难回答。一条内容可能由创作者定方向、Agent 生成,另一个人构建技能模块,数据团队提供反馈,模型团队改善能力,组织记忆提供所需的背景信息。 比起把每一块商品交易额精确分给某个人,我更倾向于识别不同类型的贡献: - 直接交付结果。 - 建设可以复用的公共能力。 - 沉淀关键经验。 - 帮助别人成功。 - 作出关键判断。 这些记录应允许贡献者查看和补充;对归属有争议时,由约定的负责人复核。承认不同类型的贡献,也意味着不能把所有价值都归给最后交付的人,或者最容易统计的那个环节。 ### 十、把经验教给 AI,员工为什么愿意? 我希望一个专家能得到这样的回答:能力被组织复制以后,你会获得更大的杠杆、更高阶的问题、更广的影响范围,以及与贡献匹配的回报。不要让那些愿意分享方法、让能力被更多人复用的人,反而因此受到惩罚。如果专家必须保持知识私有,才能维持自己的价值,组织就需要检查自己的激励机制。把能力交给系统,应该让人有机会继续学习、解决尚无答案的问题,而不只是让组织证明自己可以不再需要他。 这也留下了下一篇的问题:机器接走已经掌握的工作时,会不会连成为专家所需的练习也一起接走? --- ### 图解 ![贡献怎样得到持续回报?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8.svg) 贡献者整理方法并记录创作和维护投入,团队在具体场景中复用并保留改动记录。评价时检查实际结果,包括质量、收益和额外成本,而不只统计调用次数。根据事先约定兑现认可、收益、机会或时间等回报,使贡献者有条件继续建设。回报方式需要协商,不能从调用量直接推导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7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7-accountability.md) · [下一篇:09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9-learning.md) --- ## 09 · AI 接走了初级工作,下一代专家从哪里来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9-learning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9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九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假设一个刚毕业的工程师加入团队,从修 Bug 开始。先看日志、读代码、猜原因,判断错了就重新排查;改完代码,测试失败,再去理解为什么。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,可能折腾一下午。同样的问题交给编程智能体(Agent),它可能搜索代码、定位原因、修改实现、运行测试,十分钟后提交结果。新人审核后合并代码。从生产效率看,这是进步。 但几年以后,如果那些“浪费了一下午”的经历都消失了,他靠什么形成高级工程师的判断力?那些被自动化的初级工作,也许一直承担着另一种作用:它们是上一代专家的训练数据。 ### 一、专家不是“学完知识”以后出现的 我们容易把专家理解成拥有更多知识的人:新人知道 100 件事,专家知道 10000 件事。如果只是如此,AI 应该能大幅加速专家培养。但专家的价值往往还在于,看到异常知道先检查哪里,面对三个合理方案能发现潜在问题,或者从完整的需求里识别出被问错的问题。有时数据没有明显变化,他却已经觉得“不太对”。这些能力很难写成一套完整规则。 它们来自做过、犯错、得到反馈、修正,再遇到类似问题的真实经历,逐渐形成隐性知识。人从经验和反馈中识别出规律,再形成判断。知识重要,判断力也需要在现实反馈中训练。 ### 二、问题恰恰在于:AI 最先接走的,通常是最适合新人练习的工作 自动化通常从重复、低风险、规则相对明确、容易验证的工作开始。这些也恰好是过去组织交给新人的任务,因为犯错的代价比较低。一个初级工程师不会一入职就设计核心支付架构。一个年轻投资人不会第一天就独立决定十亿美元投资。一个刚入行的医生也不会直接负责最复杂的病例。 许多专业工作中的学徒制和岗位培养,都包含这样的安排: > **先让你在低风险环境里做大量真实工作,再逐渐把更大的决定交给你。** 但 AI 和新人正在竞争同一类任务。而且从生产角度看,AI 往往更有优势。 这里出现了一个自动化带来的矛盾:最应该被自动化的工作,可能恰好最适合培养下一代专家。 ### 三、一项工作的“生产价值”和“学习价值”不是一回事 这要求我们重新定义什么叫“低价值工作”。假设一个高级工程师花两个小时人工排查普通 Bug。这可能确实是低价值工作。因为他已经掌握了这项能力,再做一次几乎没有新的学习。 但同一个 Bug 交给新人,可能是他第一次理解调用链、真正阅读线上日志,或看到一个局部修改如何产生意外影响。从组织生产角度看,这两个小时可能不划算。从人才成长角度看,却可能非常有价值。 所以,衡量一项工作,至少要看它带来了什么产出,以及让执行者学到了什么。AI 很擅长提高生产效率,组织却不能因此忽略学习价值。 如果我们只按照生产价值分配任务,最有效率的结果很可能是:简单任务全部给 AI,复杂任务全部给专家。短期看,产出最大化了;长期看,却出现一个断层:新人没有机会从简单走向复杂。 ### 四、最危险的不是新人不会做,而是他“看起来会做” AI 还会制造一个更隐蔽的问题。过去,一个新人不会写代码,很容易被发现。因为代码就是写不出来。现在他可以让 Agent 写。不会分析数据,可以让 Agent 分析。不了解一个领域,可以让研究 Agent 研究。不会设计方案,也可以先生成三个方向。最终交付甚至可能很好。 于是我们很容易产生一个错觉:这个人成长得非常快。 但交付质量和人的能力需要分开看。一个人借助 AI 交付高级结果,不意味着他已经拥有产生这个结果所需要的高级判断。真正的问题会在异常情况下出现。Agent 给了两个都合理的方案,选哪个?数据与经验冲突,相信谁?系统进入从未见过的状态,怎么办?AI 自己也不确定的时候,谁接手? 如果一个人过去几年主要是在输入提示词、等待生成、接受结果,那么到了真正需要独立判断的那一天,我们可能突然发现:他拥有专家级工具,却没有专家级的判断力。 ### 五、所以真正应该保护的,不是“初级工作”,而是“有效练习” 为了培养新人而关闭 AI,让他手工做 AI 十秒钟就能完成的事情,也未必带来学习。需要识别的是:专家形成过程中,哪些经验不应该消失? 例如,排查故障时,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亲手敲每一行代码,而是如何形成假设:先检查什么?哪些证据支持这个判断?什么时候推翻原来的假设?如何判断修复没有制造新的问题?如果这些才是学习核心,我们就不需要保留整个旧流程。 需要保留的,是让新人真正面对这些关键判断的机会。 ### 六、让新人通过作出判断、获得反馈来学习 传统的“在做中学”,让人在真实工作中遇到问题,通过反馈成长。AI 接走部分执行以后,也许需要更主动地设计判断练习,并让人获得反馈。 比如新人和 Agent 一起排查故障,先由新人写下最可能的三个原因,再让 Agent 搜索证据。接着,由新人决定下一步检查哪里,Agent 执行。最后对照人的判断、Agent 的判断和真实结果,理解差异从哪里来。 练习结束时,带教者可以核对:新人是否提出了可检验的假设,是否找到了能够区分几个原因的证据,何时改变判断,以及是否检查了修复的副作用。评价依据是这些可解释的判断和真实结果,而不是他是否恰好猜中了答案。 如果要观察成长,可以隔一段时间换一道相近但不相同的问题,让新人先独立说明思路。一次好结果不足以证明能力已经形成;在新情境中能否迁移,才更值得继续观察。 ### 七、AI 甚至可能让“练习”变得比过去更好 如果设计得好,AI 还可能提高学习密度。过去,新人一年只能经历真实发生的几十种问题;未来,可以取出组织过去十年的真实案例,隐藏答案,让 AI 模拟当时的环境,只提供当时能看到的信息。 新人先作判断,再逐步获得后续信息,最后与真实事件、专家判断和结果对照,理解为什么会这样。案例需要保留当时的信息边界,避免提前透露答案;专家当年的判断也可能有误,不能把历史结果倒写成唯一正确路径。这有点像飞行员的模拟训练:不需要真的制造发动机故障,也能训练如何应对。 因此,不必保留全部低效工作,但要有高质量、接近真实、有反馈的判断练习。 ### 八、按能够承担的判断,安排成长阶段 过去,职业成长经常沿任务复杂度展开:新人做小任务,成熟员工负责具体功能,专家负责系统,管理者负责多个团队。AI 时代,我认为可以增加一条成长路径,观察一个人能够承担怎样的判断: 1. **观察判断。** 看 AI 怎样判断,理解它依据的证据和最终结果。 2. **先作预测。** 在 AI 执行之前,先给出自己的判断,再比较两者的差异。 3. **亲自决定。** 由人作决定,AI 提供分析并负责执行。 4. **处理例外。** 接手 AI 不确定、存在冲突或已经失败的情况。 5. **制定规则。** 开始定义其他人和 Agent 应该如何决策。 这是一种可尝试的培养安排,阶段之间可以往返。是否增加权限,应结合任务风险和多次练习的表现,而不是完成一次训练就自动晋级。 ### 九、这也意味着管理者必须开始管理“学习债务” 为了今天更快交付,软件工程可能欠下将来要偿还的技术债务。组织也可能欠下学习债务。把任务交给 Agent,今天节省了 2 小时;如果新人也因此失去一次关键判断的练习,这个收益就伴随着未来的人才成本。一次或许影响不大,一千次、持续三年,又会怎样? 当今天的专家离开,中间一代却从未处理过这些问题,债务才会暴露出来。所以除了 AI 的使用情况,管理者还要问:哪些关键判断正在失去训练机会? ### 十、未来人才系统真正应该优化的,不是“做过多少”,而是“判断过多少” “十年经验”可能意味着同一种任务重复十年,也可能意味着经历过大量不同的问题、判断和反馈。AI 时代,这个区别会更加明显。 我倾向于从三个相互影响的方面理解经验:面对过多少真实判断,获得的反馈有多快、多准确,以及是否反思并理解自己为什么对、为什么错。这比完成过多少任务,更接近专家形成的过程。 ### 十一、AI 接走初级工作,下一代专家从哪里来? 过去,真实工作包含大量练习,组织可以在交付中培养人。AI 接走执行环节以后,我们需要主动设计学习机会,让人才成长不再只是工作的副产品。在执行架构、决定权架构和介入机制之外,还需要学习机制:哪些判断必须亲自经历,什么阶段获得多少决定权,需要什么反馈,哪些失败可以先在模拟环境中经历,又怎样判断一个人已经能够从观察别人决策,走向亲自作出决定。 前八篇讨论如何复用人已经掌握的能力,第九篇想补上能力从哪里继续长出来。今天的专家可以获得很大的 AI 杠杆,但如果他们离开时,已经没有人走过成为专家的那条路,组织就失去了能力的来源。 --- ### 图解 ![让新人亲自经历关键判断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09.svg) 新人先写下自己的判断和依据,再让Agent搜集证据,然后由新人选择下一步行动。在获得真实结果后,与导师对照预期和结果,解释差异,并修正下一次判断。Agent可以接走搜索与执行,但不能替代新人亲自面对关键选择。评价重点是能否说明依据、识别未知并随新证据改判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8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8-incentives.md) · [下一篇:1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0-agent-management.md) --- ## 10 · 当 Agent 成为组织成员,管理者到底在管理什么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0-agent-management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10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十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设想一个处理用户投诉的团队。Agent 可以读取工单、核对订单、检索规则,准备回复和退款建议。客服处理例外,业务负责人决定规则,技术同事维护系统。单看每一步,都像是现有工作变快了。 但工作一旦连起来,新的问题就出现了:回复已经发出,退款却没有成功;系统为了缩短处理时长过早关闭工单;一条规则改过了,另一个 Agent 还在使用旧版本。团队需要管理的,已经包括这些执行者之间的关系。 这里把 Agent 称为“组织成员”,是从协作角度作的比喻。它可以接收任务、使用工具、留下记录,但没有因此获得与人相同的法律身份或自主利益。它能够做什么,仍由组织配置的目标、信息和权限决定。我更想讨论的是,管理者怎样让这些安排持续有效。 ### 一、先说明这件工作为什么值得做 投诉处理的目标可以是尽快解决用户问题,但“尽快”并不足以指导所有行动。核实事实、遵守退款规则、保护用户信息、给用户合理的复核机会,也都需要进入目标。 假设系统把“关单时间最短”当成唯一标准,最容易优化的可能是尽早关单。工单结束了,问题却可能转移到下一次投诉。管理者需要说明哪些结果可以互相权衡,哪些条件必须满足,以及发生冲突时由谁决定。 这一点也适用于人。客服知道一条规则正在伤害用户,却没有渠道推动修改,系统就只能反复处理同一类例外。定义目标应当是可以被反馈影响的工作,而不只是一次配置。 ### 二、安排协作,先把交接条件说清 Agent 数量增加后,任务也可能自行膨胀。一个执行者发现缺口就继续拆任务,另一个为了提高质量不断追加检查,最后每一步都有理由,却没有人判断继续做是否值得。 投诉处理里,可以先规定几个交接条件:信息收集到什么程度才形成建议,出现相反证据时交给谁,等待补充材料时是否暂停计时,用户没有回应时怎样处理。需要处理同一订单的几个 Agent,也应共享一致的记录,避免重复退款或给出相互矛盾的答复。 管理者需要照看的是整件事的进展。一次回复写得很好,但后续动作没有执行,仍然没有完成工作。任务分配因而要同时说明输入、输出、下一位接手者,以及结束或停止的条件。 ### 三、工作环境,需要有人持续维护 同一个模型,能读取的规则不同、工具是否可用不同,表现也可能不同。给 Agent 一个退款工具,还需要说明它能处理哪些订单、在什么范围内操作,以及如何确认操作已经完成。 前面几篇讨论的事实、授权和责任,在这里变成日常维护:规则过期由谁更新,工具报错由谁处理,哪些数据可以读取,权限何时复核,谁能撤回错误配置。这些工作需要明确负责人和投入,不能在上线以后默认它们会自行保持正确。 系统还应保留足够的运行记录,让负责人能够还原一次决定:当时看到了什么证据,使用了哪版规则,执行了哪个动作,结果是否得到确认。日志的目的应是理解工作和修正系统,访问范围也应与这个目的相称。 ### 四、评价需要同时看结果和代价 回复速度、解决率、用户反馈、错误补救和人工处理时间,可能指向不同方向。速度提升,但客服要花更多时间处理被误关的投诉,收益就需要重新计算。 我会先为同类工作说明怎样记录结果,再看自动处理前后发生了什么变化。工作量、难度或用户类型不同,就不能把两组数字直接归因于 Agent。没有足够证据时,可以先报告观察到的变化和未解释的部分。 评价还需要允许异议。客服认为一次处理不合理,用户认为结果不公平,都应有办法进入复核。指标可以帮助发现问题,却不能替组织完成全部价值判断。复核也可能发现评价标准本身需要修改。 ### 五、异常出现时,要有人接得住 “遇到问题转人工”常被写成一条完整的规则,真正运行时却还差很多条件:转给谁,对方何时能接手,等待期间系统还能做什么,超时以后谁负责处理? 在投诉场景中,证据冲突的工单可以暂停退款建议,并保留当前信息交给负责人复核。已经执行失败的退款,则要先查明支付状态,避免重复提交。两种情况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。 异常数量持续增长时,不能只要求客服加快处理。管理者需要判断是规则覆盖不足、工具故障,还是自动处理范围过大,并有权暂时缩小范围。一次工作的运行状况,也应包括接手者是否已经超出负荷。 ### 六、反馈不会自动变成学习 MiMo-V2.6 的官方训练说明把任务环境、运行框架、评价和反馈放在一起讨论。这给我一个有限的启发:能力能否改善,与它获得什么反馈有关。[MiMo 官方说明](https://mimo.mi.com/docs/en-US/news/latest/v2-6) 但模型训练与组织学习有明显区别。真实业务的结果可能很晚才出现,也很难归因到单个动作;员工、用户和管理者对“做好”的理解也可能不同。一次满意度下降,不能直接当成一条明确的训练信号,更不能让系统自行修改所有规则。 要让投诉经验进入下一轮工作,可以先把重复错误归为一个待改进问题,再由负责人检查原因,修改相应的规则、工具或资料。在历史案例上检查修改是否造成新的错误,小范围使用,保留原版本和撤回办法,最后再决定是否扩大。 这里的“学习”可能只是修正一条规则、补充一个反例,或让新人理解一次判断,并不必然涉及模型训练。记录留存只是起点,谁审核、谁修改、怎样验证和撤回,都需要有人负责。 ### 七、系统改进也要让人受益 如果 Agent 接走了简单问题,客服只剩下情绪强烈、证据复杂的投诉,工作数量下降也可能伴随负担上升。评价效率时,需要把这种变化算进去。 贡献经验的人也需要时间维护方法,并得到相应认可;新人需要在适当支持下练习判断,不能只接收最难、最急的例外。这分别对应第八篇的贡献回报和第九篇的学习机会。 管理者可以和团队一起检查:自动化减少了哪些重复劳动,又增加了哪些隐性工作?谁获得了时间,谁承担了压力?规则的修改是否听到了这些人的意见?这些问题会影响团队是否愿意继续合作,也会影响系统所依赖的信息是否真实。 ### 八、管理者需要持续检查什么 回到开头的投诉团队,我会把管理工作的重点放在几件具体的事情上:目标冲突有没有被处理,交接是否完成,异常是否有人接手,成本是否转移给了别人,以及复盘是否改变了下一轮工作。 这不意味着管理者要亲自维护每个工具、查看每条记录。可以把职责交给合适的人,但需要保证这些职责有资源、有权限,也能在冲突发生时找到决定者。 人和 Agent 的分工会随着能力变化不断调整。比起一次设计出完美的系统,我更看重团队能否及时发现失效的安排,并共同把它改过来。第十二篇的五张地图,就是把这些检查放回一条具体工作链路的方法。 ### 参考来源 - Xiaomi MiMo. [MiMo-V2.6: Scaling Up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or Self-Improvement](https://mimo.mi.com/docs/en-US/news/latest/v2-6),访问于 2026-10-10。官方训练说明;本文只借此讨论反馈条件,不用它证明组织管理的成效。 --- ### 图解 ![把一次投诉变成下一次改进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10.svg) 处理投诉前,约定解决用户问题的目标及退款、转人工等边界。再安排谁查证、谁决定和谁执行,使人与Agent分工清楚。完成后评价用户问题是否解决,并记录耗时、误判和新增负担。经复核的失败原因用于更新规则与训练案例,小范围验证后进入下一轮工作。目标或评价发生争议时,需要由负责人组织复核,不能只优化单一指标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09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09-learning.md) · [下一篇:11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1-firm-boundaries.md) --- ## 11 · 当能力都可以调用,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公司?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1-firm-boundaries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11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十一篇|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过去,做一个产品需要找到产品、设计、前后端、算法、数据和运营。如果这些能力会被长期使用,把人招进公司,往往比反复寻找、建立信任、沟通和协作更合适。公司把未来反复需要的能力提前组织起来。智能体(Agent)正在改变其中一部分前提:研究可以调用研究 Agent,开发可以调用编程 Agent,视觉可以调用生成模型,专家的方法也能沉淀成技能模块,供整个组织使用。 当越来越多能力可以随时调用,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把那么多人长期组织在一家公司里? ### 一、公司为什么会存在? Ronald Coase 在 1937 年的《The Nature of the Firm》中,从使用市场的成本解释企业为何存在。发现价格、谈判、订约和检查履约都需要投入;把一部分协作放到企业内部,有时可以减少这些成本。但内部管理同样有成本和局限,需要比较不同安排。[原作](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468-0335.1937.tb00002.x) · [Coase 本人的回顾](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economic-sciences/1991/coase/lecture/) 公司因而把一部分高频协作放到内部,让工程、设计等长期需要的能力不必每次重新购买。从这个角度,我把公司理解为一个稳定的能力容器。 过去,公司的能力边界很大程度上也是人员边界:需要什么能力,就招聘什么人。AI 正在把两者拆开。 ### 二、人数之外,还要看能够调用哪些能力 软件、设备和外部服务早已让能力增长不必完全依赖增员。AI 扩大了其中一部分选择,让更多认知任务也能按需交给外部工具和服务完成。 模型、Agent、技能模块、软件接口和工作流带来了不同的获取方式。工程师的方法可以变成技能模块,团队的研究流程可以变成 Agent,通用能力可以通过软件接口获得。 人数不能单独说明生产能力。同样规模的团队,拥有不同的数据、工具、基础设施和外部服务,能够承担的任务会很不一样。是否能够可靠交付,还要看这些能力怎样组合以及谁负责检验结果。 组织设计因而需要在“招多少人”之外,回答“需要控制哪些能力”。 ### 三、未来组织真正需要做的,是决定哪些能力必须长期拥有 沿着调用能力的思路,很容易想到“一人公司”:模型用外部的,设计交给 Agent,开发使用编程 Agent,运营自动化,最后只保留几个人。 但能从外部获得,与应不应该长期拥有,是两个问题。有些能力即使买得到,也可能决定产品差异、核心判断、用户关系、数据优势和长期学习速度,值得组织持续掌握。 比如,AI 公司可以调用外部模型;但如果它的竞争优势来自模型能力,完全不掌握模型,就可能把核心能力交到别人手里。讨论组织边界,需要判断哪些能力必须由自己控制。 ### 四、区分长期拥有、阶段性获得和即时调用 我越来越倾向于从三个层次理解未来组织的能力来源: - **长期拥有。** 决定公司差异化、长期竞争力和关键判断的能力,需要持续积累背景知识、数据、判断经验和反馈。例如核心产品判断、关键技术能力、用户理解、品牌与组织记忆。这些能力不能每次从零购买,价值来自长期积累产生的复利。 - **阶段性获得。** 法律咨询、特殊设计、某个阶段的行业专家、一次性的复杂工程能力,都可能非常专业,但组织并不是每天需要。过去通过顾问、外包和合作伙伴解决,AI 会进一步降低这部分能力的获取成本。 - **即时调用。** 研究、编程、翻译、数据分析、视频生成等能力,越来越可以像云计算一样,按需要调用、按用量获取,不必长期绑定一个岗位。 三种安排可以共存,也可以随任务变化。同一个团队可以调用通用模型,同时长期维护自己的数据、评价标准和用户关系;“使用外部能力”不等于把与它相关的全部判断都交出去。 ### 五、值得长期拥有的,未必是最贵的能力 很多组织会自然认为:越高端、越昂贵的能力,越应该自己拥有。我认为还要看五个问题: - **是否决定差异化?** 所有竞争对手都能调用的能力,很难成为长期壁垒。 - **是否依赖持续积累的背景知识?** 如果每次执行都需要大量公司内部历史、用户理解和隐性知识,外部调用的成本会很高。 - **学习能否不断积累价值?** 这项能力是不是越做越懂用户、越做越形成数据、越做越产生新的判断? - **是否涉及关键控制权?** 一旦外部能力不可用,公司还能不能运行? - **是否承担不可转移的责任?** 有些决定可以委派执行,但责任主体不能被外包。 还要把调用成本算完整:接入和验证需要多少投入,服务涨价或中断怎么办,数据和记录能否迁移,换一家供应方要重做哪些工作。调用价格低,并不保证整体成本低。对于关键能力,可以先验证替代路径,再决定依赖到什么程度。 综合这些问题,长期投入应优先支持能够积累价值、并影响关键控制权的能力。 ### 六、这会让公司变得更小吗? 有可能,但不能直接推断公司会因为 AI 越来越小,最终走向一人公司。AI 降低了一部分生产成本和协调成本,也可能让组织承担更大的目标。 过去 20 个人做一个产品,未来可能同时运营十个产品。人数没增加,业务范围却扩大了。新的商业机会变得可行后,公司甚至可能继续招聘。 团队变小,不等于公司变小。大型组织可能由许多小型核心团队组成,共享模型、Agent、技能模块、数据、基础设施和渠道。公司除了容纳人员,也为这个能力网络提供支持。 ### 七、那为什么这些小团队还要属于同一家公司? 即使团队更独立、能力更容易调用,也不意味着它们都应该成为独立公司。有些条件不会因为 Agent 出现就自动变便宜: - **资本:** 谁承担长期投入和失败风险? - **渠道:** 谁拥有用户、渠道和市场入口? - **品牌:** 用户为什么信任你? - **数据:** 哪些背景知识需要长期业务积累? - **基础设施:** 哪些能力只有规模化共享才经济? - **责任:** 谁承担法律和社会责任? - **共同目标:** 为什么这些人愿意连续几年投入同一个方向? 市场可以完成一次交易,困难的创新却常常需要长期、连续、无法事先写清合同的共同投入。AI 降低一部分交易成本,并不会自动消除这些组织需求。 ### 八、公司真正的边界,可能从“谁是我的员工”变成“什么必须由我控制” 过去,员工在公司边界里面,供应商和市场在外面。现在,一个外部模型、员工创建后全公司使用的技能模块,或者合作伙伴持续运行的 Agent,应该算内部还是外部能力?这条边界正在变得模糊。 除了雇佣关系,还需要看控制权的边界:什么目标由组织定义,什么数据由它掌握,什么能力由它持续积累,哪些决定权属于它,又由它承担什么结果。这些控制权和责任,也在构成组织的边界。 ### 九、这也会重新定义“核心团队” 过去说核心团队,通常指 CEO、产品、技术、设计和运营负责人。未来,也许还需要从掌握什么判断和控制权来看。 定义问题、作出判断、设定评价标准、掌握组织独有的背景知识和关键决定权,这些能力决定了做什么、什么叫好、什么不能做,以及哪些能力需要积累。掌握这些能力的人,可能构成判断核心,其他执行能力则在核心之外动态组织。 一个很小的核心团队,可以连接很大的能力网络。这比“一人公司”更接近我理解的未来。 ### 十、当能力都可以调用,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公司? 因为能力的获取方式变化了,长期积累背景知识、承担风险、建立信任、掌握关键资源和形成共同判断,仍然需要有人组织。更难交给一次交易解决的,是哪些事情值得长期一起做,以及怎样让积累的能力持续产生价值。所以我并不认为 AI 必然让公司消失。但公司的边界需要重新审视:哪些能力必须属于我们,哪些只需要使用,哪些绝不能失去控制?长期拥有、阶段性获得和即时调用,是帮助作出这些判断的三种安排。 前十篇讨论公司的内部,第十一篇把视线放到了边界。最后剩下的问题也更实际了:既然任务、流程、权力、责任、学习和公司边界都可以重新设计,我们今天从哪里开始?第十二篇回到真实团队,从一件工作开始。 ### 参考来源 - R. H. Coase. [The Nature of the Firm](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468-0335.1937.tb00002.x), Economica, 1937。 - Ronald H. Coase. [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](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economic-sciences/1991/coase/lecture/), Nobel lecture, 1991-12-09。作者对市场与内部协调成本的回顾。 --- ### 图解 ![一项能力,应该怎样获得?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11.svg) 先判断一项能力需要怎样的控制与积累,再选择长期拥有、阶段性合作或按需调用。决定差异化、依赖持续学习或涉及关键控制权的能力值得持续拥有。阶段性专业需求可以合作,但要约定交付与交接。能够清楚描述、可靠验证和替换的能力可以按需调用。无论哪种方式,都应检查整合与验证成本、中断影响、切换难度和责任归属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1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0-agent-management.md) · [下一篇:12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2-five-maps.md) --- ## 12 · 不要先改组织架构:如何真正开始「重新组织」 [单篇原文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2-five-maps.md) · [网页阅读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#/read/12) **《重新组织》第十二篇|终篇** **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** 写到最后一篇,我想把前面的讨论放回一件具体工作。任务可以重新分配,事实需要核对,决定权要与责任相称,贡献和学习也不能被遗漏。明天回到团队,可以怎样开始? 我建议先选一条正在发生的工作链路,用五张地图看同一个问题。这里的“地图”,可以是一页表格或一张白板;它们帮助我们把容易分开讨论的事情放到一起,并不要求先建设一个平台。 下面贯穿使用一个**假设示例:处理一位用户的商品损坏投诉**。它用于说明怎样填写和讨论,没有对应的真实公司,也没有已经测得的提效结果。 ### 一、先选一件边界清楚的工作 “改造客服部门”太宽泛。可以先把范围定为:收到商品损坏投诉,核对材料,形成处理建议,由客服确认,执行后告知用户,并保留复核渠道。 在这个示例里,Agent 可以读取所需的订单信息、整理用户材料和起草建议;试行阶段不直接退款。客服确认处理方案,业务负责人处理规则之外的争议,技术负责人处理工具故障。 这是一次设计选择,并不代表所有投诉都应这样处理。先把目标、参与者、允许读取的信息和暂不处理的情况写清,后面才有共同的讨论对象。 ### 二、工作地图:看清任务和交接 沿着这次投诉,把实际动作列出来:接收材料、查询订单、核对处理规则、提出建议、确认执行、通知用户、处理复核。每一步都要说明由谁负责,以及什么情况才算完成。 例如,“已生成退款建议”只能交给客服判断,不能直接记成“退款完成”。支付系统返回成功后,还需要核对对应订单与退款记录,才能进入通知环节。缺少这一步,回复和真实动作就可能分开。 工作地图还应记录等待和返工。客服为什么需要重复询问,材料在哪里丢失,哪些交接只是在复制信息?先找到一个明确的摩擦点,再决定是否值得让 Agent 介入。 ### 三、状态地图:保留依据和不确定性 用户上传一张包装破损照片,并不自动证明商品损坏发生在哪个环节。订单已签收是一个有记录的事实;损坏原因可能仍未知;是否符合某条退款规则,还需要结合其他材料判断。 状态地图可以记录每项重要信息的来源、时间、确认者和争议。已经确认的事实、根据证据形成的推断、暂时未知的部分,要让接手者能分清。 信息变化以后,还需要知道谁被影响。用户补充了新照片,先前建议就可能失效;订单系统修正了退款状态,客服和后续 Agent 都应该看到更新。地图要帮助我们找到这些依赖,避免旧结论在别处继续驱动行动。 ### 四、决定权地图:说明谁能决定,也说明怎样复核 在这个试行安排中,Agent 可以请求缺少的材料、整理依据和提出建议;客服在既有授权范围内确认处理;超出规则或证据相互冲突时,由业务负责人复核。退款动作仍通过现有的授权渠道完成。 每类决定还要补上停止和升级条件。无法核对订单时暂停相关操作;支付状态不明时先核查,避免重复退款;工具故障由技术负责人接手。这里的“转人工”必须指向实际能接手的人。 用户可以要求复核,客服也可以对系统建议提出异议。复核期间哪些动作暂停、谁给出结论、怎样记录原因,都要写清。授权如果只有“谁可以做”,缺少“谁可以挑战和纠正”,就还不完整。 ### 五、价值地图:同时看结果、代价和分配 处理更快只是一个观察角度。还需要看用户问题是否解决,建议是否准确,是否发生重复退款、重新投诉或额外返工,以及客服花了多少时间纠正系统。 这些指标要有一致口径。例如,处理时长从哪个事件开始、到哪个事件结束,用户补材料的等待是否单独记录;重新投诉观察多长时间,哪些情况算同一个问题。没有约定口径,就很难比较前后变化。 这一张图还要接住第八篇的问题:谁获得了收益,谁承担了成本?若信息整理变快,却把更多复杂投诉集中给少数客服,平均时长可能掩盖负担的转移。贡献规则和案例的人,也需要正式的维护时间与认可。 在示例中,可以先约定把整理和维护纳入工作安排,共同复核节省时间和新增负担,再讨论如何使用这部分余量。这里记录的是需要落实的分配安排,不能用“未来会有更大成长空间”代替具体回报。 ### 六、学习地图:留下能影响下一次工作的经验 这次投诉结束以后,值得留下的可能是一次误判的原因、一条规则的歧义,或一段帮助新人理解证据的材料。不是每条工单都需要长篇复盘,重复出现或影响较大的问题应能被找到。 把问题写进文档还不够。谁负责修改,怎样检查,何时生效,使用旧版本的人怎样获知,都要落实。在这个示例里,规则负责人审核修改,用历史案例检查影响,再由客服小范围试用;出现新的错误时,可以恢复原规则。 新人也可以先对经过处理的案例独立判断,再与当时证据、专家意见和实际结果比较。案例应隐藏后续答案,只提供当时能够获得的信息。训练材料需要去掉不必要的个人信息,并取得相应使用授权。 学习地图要让我们看见两种积累:工作系统怎样改善,人的判断力怎样成长。两者都需要投入,也都不能只靠“经验已经存进知识库”来证明。 ### 七、五张地图画完,只改一个地方 在这个假设示例中,我们暂时选择的改动是:让 Agent 整理订单和投诉材料,给客服提供带来源的建议草稿。决定权和退款执行渠道先沿用现有安排。这样比较容易观察信息整理是否有用,以及它是否增加了核对负担。 试行前,先记录现有工作的情况,约定负责人、观察周期、参与范围和停止条件。出现关键事实混淆、敏感信息越界或无法还原处理过程时,暂停这项改动,由负责人核查。日常检查的数量和频率应根据工作量与风险另行确定。 一次只改变范围清楚的部分,更容易解释观察结果。如果同时更换模型、调整人员、重写规则和改变考核,即使数字改善了,也很难判断原因。 ### 八、怎样知道这次改变值得保留 把试行前后可比较的工作放在一起,观察结果、成本与副作用。任务类型和复杂度不同,就分别记录;无法解释的变化保留为未知,不急着归因于 AI。 以投诉处理为例,可以检查材料整理是否更完整、建议是否减少了反复查找、处理时间怎样变化、错误和复核有没有增加,以及贡献者和使用者的负担是否合理。这里没有通用的及格线,团队需要事先说明什么样的变化足以支持继续试行。 若节省的时间小于核对和维护投入,就可以缩小范围、调整方法或撤回。失败记录也有价值:它告诉后来的人,这个方法在什么条件下不值得使用。 ### 九、让结果告诉我们下一步 五张地图是观察工作运行的五个视角,不能替代全部组织制度。正式职责、劳动关系、专业资质和必要的管理安排,仍要在各自范围内明确。 它们的作用,是帮助我们讨论一处变化怎样影响其他地方:信息更快了,决定权是否清楚;执行更便宜了,检查成本是否上升;经验被复用了,贡献者和新人是否也能受益。 《重新组织》没有一张适用于所有公司的未来架构图。我更希望这套文章能留下一个可以共同修订的起点:选一件真实工作,把依据、权力、代价和学习放在同一个讨论里,再做一次有边界的改变。 如果你试过,记录下场景、改动、结果和失败;如果你不同意,也把反例和理由留下。具体的实践会帮助我们知道,哪些判断成立,哪些需要修改。我们一起工作的方式,也可以在这个过程中继续变化。 **《重新组织》第一季 · 完。** --- ### 图解 ![用五张地图检查一次退款处理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images/s01-12.svg) 工作地图检查退款怎样完成以及人与Agent怎样协作。状态地图区分已确认、推断和未知,并保留订单与沟通证据。决定权地图明确谁有权处理、谁受理异议和复核。本次试行由客服确认处理,Agent只整理材料和建议,不退款、不关单;规则外由业务负责人复核,并保留暂停入口。价值地图检查谁受益、谁承担成本、贡献怎样回报,并同时记录用户结果、处理负担与维护投入。学习地图检查哪些失败改变规则、哪些判断成为新人练习。先改变一个摩擦点,比较结果,再决定是否扩大。 作者:LeenMa。原创内容采用 [CC BY 4.0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ICENSE)。 [文章目录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llms.txt) · [上一篇:11](https://leenlbma.github.io/reorganize/articles/11-firm-boundaries.md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