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帮我写一份报告。”
“判断这个问题需要调查什么,把不同方向交给合适的执行者,检查证据,发现缺口后重新安排工作,最后交付报告。”
这两条指令,交出去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前者委派一项任务,后者还委派了部分关于任务应该怎样被完成的决定。
Anthropic 在公开的研究型智能体(Agent)系统中,已经采用这样的安排:主 Agent 制定调查策略,创建子 Agent 分头探索,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继续调查、补充方向或调整策略。这是特定研究任务中的工程实践,还不能代表一家公司的运行方式。Anthropic(在新标签页打开)
但它让一个变化变得具体:AI 开始参与拆解工作、分配注意力、协调执行与整合结果。它接走的已经不只是写作、搜索和分析。
如果“组织工作”本身也能部分交给 AI,原来围绕这些活动形成的岗位、流程和层级,还应该怎样安排?
一、组织问题,不等于组织架构
提到组织,我们很容易想到部门、岗位、负责人和汇报关系。但暂时拿掉这些名称,看看一件事为什么能够被一群人做成。
目标需要拆成可以行动的任务,任务需要有人承接,执行者也需要获得必要的信息。不同人的努力,还需要朝着共同结果汇合,而不是各自完成一份看似合格的作业。
Arrieta、Puranam 等人在工作论文《Multi-Agent AI Systems Are Organizations》中,把这类问题概括为任务分解、任务分配、信息供给,以及激励或目标配置。他们还强调,这些安排难免出错,需要能发现和处理异常。共同面对组织问题,并不意味着人和 Agent 应采用同一套解决办法。工作论文(在新标签页打开)
这个框架最有价值的地方,是帮助我们区分两件事:组织必须解决的问题,与我们习惯采用的解决方式。
需要协调,不等于必须召开周会;需要分配任务,不等于每一次都必须经过同一个负责人;需要专业判断,也不等于所有工作都必须沿着固定的部门顺序流转。
这些安排可能合理,甚至非常必要。但我们需要知道,它们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。 否则,一旦技术条件变化,我们就容易只做两种选择:要么原样保留所有安排,只要求每个人更快;要么因为部分活动可以自动化,就把整个岗位或层级视为多余。
两种选择都跳过了最重要的分析。一位负责人可能同时承担进度追踪、资源协调、专业判断、冲突处理和成员培养。进度追踪可以部分自动化,并不能直接推出其他职责也应该取消。
能够重新分配的是具体活动,不能未经分析就把整个岗位当成可替换的零件。
二、新的不是把流程写进软件
这里需要先排除一个误解:把工作规则交给软件执行,并不是 AI 才带来的能力。
“满足条件就转给甲,否则转给乙”,用普通程序就可以实现。这样的系统执行的是事先确定的安排。
Agent 带来的另一种可能,是把部分安排留到任务发生时再决定。
Anthropic 在《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》中区分了预定义工作流与 Agent:前者沿着预先写好的路径组织模型和工具,后者由模型动态决定过程与工具使用。它也明确强调,复杂性需要有实际收益,不能因为可以使用 Agent,就放弃更简单、可预测的方案。Anthropic(在新标签页打开)
从组织视角看,两者的差别可以这样理解:过去,我们先设计一条路,再让系统带着每项任务走完。现在,在某些边界明确、反馈可获得的任务中,我们可以给出目标、约束和可用资源,让系统参与判断这一次应该怎么走。
这并不意味着它可以任意改变目标,也不意味着它安排得一定比人好。
变化在于,“如何安排这项工作”本身,开始成为可以委派、检验和修正的任务。
以一条商品视频为例,如果素材已经齐全,就不必重新生成;如果关键卖点缺少证据,就应该先补充信息,而不是立即写脚本;如果修改只影响字幕,就不需要让所有环节重新执行。
这些判断当然也可以由人作出。值得研究的是:其中哪些能够稳定地交给系统,哪些仍需要人的介入,以及这种调整是否真的减少了总成本。
判断是否值得委派,需要把检查、纠错、模型调用和维护规则的成本一起算进去。省下沟通时间,却增加更多返工,组织未必获得收益。
三、不必先复制一家“数字公司”
沿着这条思路,可以做一个设计推演。
假设我们要建设一个内容生产系统。最直观的做法,是按照现有岗位,分别建立策划 Agent、编导 Agent、设计 Agent、剪辑 Agent,再安排它们依次交接。
这样的设计容易理解,但它隐含了一个未经检验的假设:原来适合人的工作边界,也适合 AI。
我们可以暂时放下岗位名称,重新描述任务:这条内容需要传达什么?哪些商品信息已经得到确认?有哪些可以复用的素材?什么地方需要探索,什么地方必须保持一致?什么证据足以支持一次修改?
另一种安排是,系统先检查信息与素材。缺少商品证据,就请求补充;证据充分,就围绕不同表达方向生成候选。创作者选定方向后,再完成相应的画面、声音与剪辑。发生修改时,只重新处理受影响的部分。
这仍然需要创作判断,也仍然存在专业分工。但我们不必事先假定,每一项工作都要经过一套完整的“数字部门”。
这里的变化,不是把人从流程里删除,而是把必须存在的任务依赖,与沿用已久的岗位交接区分开。
例如,确认商品事实,是创作必须遵守的约束;至于由哪个岗位先写出哪份文档,再把它交给谁,则可以重新设计。
当然,按照岗位建立 Agent 并不一定错误。它可能便于理解、明确责任,也可能适合既有业务接口。
需要避免的是:把组织图直接翻译成 Agent 图之后,就以为完成了重新组织。
我们应该先证明这种划分有用,而不是因为它熟悉,就默认它正确。
四、组织问题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出现的位置
把执行者换成 AI,并不会自动获得良好的协作。
Anthropic 在研究型 Agent 系统的工程复盘中提到,模糊的任务说明曾让子 Agent 重复调查、遗漏必要内容。改进不仅依赖模型能力,也依赖更清楚的目标、输出要求、工具指引和任务边界。Anthropic(在新标签页打开)
这类失败很有启发。当两个 Agent 各自完成任务,却无法把结果拼起来,我们不能只问哪个模型不够聪明。还需要检查:任务是否拆错了?双方是否掌握了不同版本的事实?输出是否满足彼此的需要?
从这个角度看,一部分看似纯技术的配置,也在规定协作关系。
给谁开放什么工具,是在设定行动范围;让谁读取哪些信息,是在决定它能够依据什么作判断;规定什么情况下必须请求确认,是在划定自主行动的边界。
这些配置会影响实际的工作关系,值得和岗位、协作方式一起讨论。
回到内容生产的例子:让 AI 建议替换一个镜头,与允许它直接替换、覆盖并发布,可能使用相同的模型,却是两种不同的授权安排。
提出建议、在批准后执行、在授权范围内自主行动,是不同的安排。本文所说的 Agent,指能够调用工具并参与选择执行路径的系统;它能做什么,仍取决于具体工具和授权。模型在测试中表现更好,并不自动改变这些权限。第六、七篇会继续讨论决定权和责任。
我更愿意把这类变化理解为:部分组织活动进入了软件,设计者仍要对其中的协作关系负责。
过去需要讨论的分工、边界与例外,现在可能被写进配置、提示词、代码和评估标准。改变其中一项,实际工作关系就可能发生变化,即使组织架构图一笔未动。
五、系统越能行动,越不能把目标当成理所当然
到这里,很容易得出一个过于整齐的分工:人提出目标,AI 负责组织执行。
这可以是某类任务的安排,却不足以描述一个完整的组织,因为目标本身也可能需要被讨论和修正。
仍以内容生产为例。假设系统被要求最大化点击率,它可能选择更强烈的表达。但创作者认为,这种表达虽然符合字面要求,却损害了品牌希望建立的关系。
此时,问题不是把某个环节做得更准确,而是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?什么代价可以接受?谁有权提出异议?
这些问题不能只通过“模型有没有理解指令”来解释。
AI 可以帮助比较目标、分析取舍、提出新方向,但这不意味着一个指标一旦被写进系统,就自然获得了代表所有人的资格。
Puranam 在另一篇文章中提出,组织设计需要同时关注目标实现,以及人愿意参与其中的社会环境,包括自主性、连接感和能力成长。他并不把后者视为效率之外可有可无的补充。INSEAD Knowledge(在新标签页打开)
这提醒我们:人的位置,不应该只剩下系统出现异常时的处理入口。
一个创作者应当能够质疑表达方向,而不只是修补画面。一个工程师应当能够指出目标本身的问题,而不只是确认代码是否通过测试。一个成员也应当有机会参与改变规则,而不只是接受越来越精确的任务分配。 否则,我们可能建设出一种运行顺畅、却不允许参与者影响其方向的工作系统。
它完成了更多任务,但是否构成更好的组织,仍然需要回答。
六、重新组织,从拆开“问题”与“形式”开始
《Multi-Agent AI Systems Are Organizations》提出的是一种研究视角,还不是一套已经验证成功的企业改造方案。组织问题有共通之处,怎样解决,仍取决于行动者的特点与具体条件。INSEAD(在新标签页打开)
所以,这个系列想先看看那些习以为常的安排:一个审批环节是在补充判断,还是只在传递信息?一次专业交接保护了什么质量,又有多少只是过去工具留下的边界?一个必须由人负责的结果,是否要求所有中间步骤都由人逐一操作?
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答案。AI 能够接走的,是经过授权、可以检验的一部分组织活动;什么样的组织值得建立,仍需要我们共同决定。
当软件开始参与安排工作,设计软件的人,也在参与设计组织。除了怎样完成任务,我们还要关心谁能作出决定,谁能纠正决定,以及身处其中的人,是否仍有能力改变工作的方向。
参考来源
- Anthropic. How we built our multi-agent research system(在新标签页打开), 2025-06-13。研究任务中的工程经验。
- Anthropic. 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(在新标签页打开), 2024-12-19。工作流与 Agent 的工程分类。
- Jose Arrieta, Vivianna Fang He, Phanish Puranam, Yash Raj Shrestha. Multi-Agent AI Systems Are Organizations(在新标签页打开), 2026, INSEAD Working Paper 2026/49/STR。组织研究视角与异常处理。
- Phanish Puranam. Organisations in the Age of Algorithms(在新标签页打开), 2025-02-24。目标实现与人的社会环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