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 / 12PART 01 · 重新解释团队

AI 会拉平差距,还是放大强者?

让能力放大,也让更多人成长
让能力放大,也让更多人成长

AI帮助更多人跨越入门门槛。获得经验和反馈的人可以承担更难的判断,并在明确授权下扩大执行能力。经过验证的好方法被整理成公共能力,支持更多人继续成长。数据、工具权限和学习机会影响这个循环能否成立,每一环都需要纠错反馈。

关于 AI,我们正在同时听到两种故事。一种是能力民主化:不会写代码的人可以做产品,不会设计的人可以生成视觉,没有研究背景的人也能快速进入陌生领域。过去需要多年训练才能跨越的专业门槛,正在降低。另一种是超级个体:优秀工程师可以同时推进多个编程智能体(Agent)任务,成熟创作者可以让自己的审美和方法驱动更多内容生产。一个原本就很强的人,开始拥有过去只有一个团队才有的执行能力。

一个像在缩小差距,一个却在扩大差距。我认为两者都可能发生,区别在于 AI 被放在工作的什么位置,以及人获得的是帮助,还是杠杆。

一、第一阶段的 AI,确实在降低很多专业门槛

先看一个越来越常见的场景。一个产品经理过去想验证一个产品想法,需要先写需求,再找到设计师做页面,再找工程师开发演示原型。今天,他可能直接描述需求,让 AI 生成界面,再用编程 Agent 做出一个可以运行的版本。这不意味着他已经成为专业设计师或者工程师。

但有一件事发生了:原来因为“不会”而无法开始的工作,现在可以开始了。这就是 AI 最直观的能力民主化。类似的变化正在不同领域发生。英语不好,不再意味着很难阅读海外资料。不会 SQL,也可以探索数据。没有受过专业视觉训练,也能迅速生成几十种视觉方向。不了解一个行业,可以先让研究 Agent 建立基本认知。

过去需要先掌握技能才能开始的事情,现在可以先描述目标,再在执行过程中获得 AI 的帮助。很多传统分工,本来就是围绕专业门槛形成的:一个人做不了,就交给另一个人。当门槛降低,一部分因为“能力缺失”而产生的交接,也会减少。

但故事只讲到这里,就会产生一个非常诱人的结论:既然 AI 给每个人相同的能力,人与人的差距应该越来越小。

二、AI 可以缩小“会不会”的差距,却可能扩大“知道做什么”的差距

假设两个人同时得到世界上最好的编程 Agent。一个人几乎没有产品经验。另一个人做过十年产品,也理解技术。他们拥有同样的模型和模型调用额度,甚至使用同样的工具。最后的结果会一样吗?很可能不会。

因为当执行成本快速下降以后,新的瓶颈开始出现:你让 AI 做什么?什么问题值得解决?什么需求其实是伪需求?什么时候应该继续探索,什么时候应该停止?一个方案看起来不错,究竟哪里不对?AI 可以帮助回答这些问题。但要判断 AI 给出的答案是否值得相信,又需要另一层判断。

过去,差距很大程度体现在谁能做出来;未来则可能越来越体现在:谁知道什么值得做,以及什么才算做得好。一些执行任务更容易通过模型和工具获得,问题定义、审美、判断和取舍也因此更值得关注。这里的变化因任务而异,不能从生成一个原型的速度,直接推算可靠交付整个产品的成本。这也是为什么,同一个模型落在不同的人手里,最终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杠杆。

三、辅助人工作与自主执行,会带来不同的影响

Enrique Ide 和 Eduard Talamàs 在《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he Knowledge Economy》中,用知识层级模型分析 AI 的分配影响。模型中的人具有不同知识水平和时间约束;AI 可以只帮助人解决问题,也可以自主承担生产任务。论文与作者稿(在新标签页打开)

在他们构建的理论模型中,两类 AI 可能产生不同的分配结果。辅助型 AI 更可能帮助原本知识较少的人,填补“我不知道怎么做”的缺口。能够独立执行的 AI,则可能给高知识水平者带来更大杠杆,缓解“我知道该怎么做,但时间有限”的限制。

这是一种关于组织和收入分配的理论解释,结果取决于模型中的知识差异、时间约束和 AI 能力。现实产品被称为“助手”或“Agent”,并不足以判断它会带来哪一种分配结果。下文关于问题定义、审美、资源和反馈的讨论,是我对实践的延伸。

四、真正的超级个体,不是“什么都会”,而是拥有越来越大的杠杆

我们很容易把超级个体想象成一个什么都会的人:产品、设计、代码、运营、内容,技能越装越多。我现在更关心的是,他能让自己的判断驱动多少执行能力。定义问题、判断方向、调用能力,把任务交给 Agent,再检查结果、必要时重新组织执行,这些活动不要求他亲自掌握所有技能,却要求他能判断工作的方向和质量。

一个优秀工程师一天仍然只有 24 小时。但如果五个编程 Agent 同时探索不同方案,他的判断就可能作用于五条执行链。一个导演过去需要几十个人把创意变成画面,未来,他的一部分意图可以直接驱动图像、视频、声音与剪辑模型。这里的杠杆,是让一份判断作用于更多执行。它也有上限:并行任务越多,核对结果、处理冲突和纠正错误所需的时间可能越多。能启动多少 Agent,与能可靠地协调多少工作,并不是同一个数字。

五、但杠杆越大,错误也会被一起放大

一个好判断被 Agent 执行一百次,价值可能被放大;一个错误判断被执行一百次,错误也会被放大。过去,一个人的错误受执行速度限制,这个限制正在消失。

假设一个内容负责人错误理解了用户。过去,团队一周做十条内容;现在,系统一天就能生成一千条。从生产指标看,效率提高了几十倍;从结果看,却是在更快、更大规模地做错事情。

会使用 Agent 之外,还需要一个反馈系统,让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错了。判断力不能只被理解成天才直觉。它需要接触用户和数据,接受不同专业的挑战,允许别人说“不”,也让系统暴露失败。没有这些反馈,超级个体也可能只是被 AI 放大的认知偏差。

六、相同的工具入口,未必意味着相同的行动能力

如果 AI 只是个人助手,组织可以先让更多人拥有编程助手、研究 Agent 和数据分析能力。这是能力普惠。

当 AI 能自主执行任务,稀缺的东西可能就不只是 Agent:谁可以创建它,调用哪些数据,执行什么真实动作?谁拥有算力,能把自己的方法沉淀成全公司可调用的技能模块,又能同时调度十个、几十个甚至几百个执行单元?

这些权限和资源,决定了组织如何分配生产杠杆。表面上“人人都有 AI”,仍然可能存在很大的能力不平等。每个人都有聊天窗口,并不意味着拥有同样的行动能力,就像能使用互联网,也不意味着控制着相同的资本、渠道和组织资源。

因此,除了 AI 渗透率,还需要看 AI 杠杆究竟分布在谁手里。

七、组织有三种不同的选择

企业部署 AI 并不是一条单向路线。沿着前面的讨论,至少可以看到三种方向。

  • 能力普惠。 让更多人跨越专业门槛:产品经理可以做演示原型,运营可以分析数据,工程师可以做研究,创作者拥有更多制作能力。AI 帮他们减少“因为不会,所以必须等待别人”的情况。
  • 专家放大。 把 Agent、数据、工具和自动化能力集中给最有判断力的人,让优秀工程师同时推进更多项目、创作者控制更多生产能力、成熟业务负责人管理更大的执行范围。这里追求的是,让好的判断产生更大的影响。
  • 组织能力公共化。 把优秀个体的方法,逐渐变成整个组织可以调用的能力。例如,创作者判断商品卖点的方法可以做成可复用的技能模块,工程师排查线上问题的方法可以交给 Agent,团队积累的项目决策经验也可以进入组织记忆。

第三种方向值得探索,但不能只要求专家贡献方法。谁负责维护、其他人如何检验、贡献者怎样得到回报,都会影响它能否持续。第八篇会专门讨论这些条件。

八、AI 时代的人才竞争,可能从“拥有能力”转向“创造能力”

在分配资源时,我会同时观察直接交付和公共能力建设。一个人把排障方法做成工具,另一个人借此解决问题,价值发生在两人的工作之间。组织可以给前者明确的维护时间,给使用者报告错误和提出改进的渠道,再用真实结果决定是否扩大使用。

“专家”也不应成为永久免检的身份。更大的资源和权限需要持续反馈;新人的判断经过验证,也应有机会获得更大的行动空间。

九、所以,AI 最终会拉平差距,还是放大强者?

AI 可能拉平信息获取、基础执行和专业入门的差距,也可能扩大问题定义、判断质量、资源调度,以及把判断规模化的能力差距。对组织来说,能力普惠、专家放大和组织能力公共化,需要放在一起考虑。只有普惠,可能让很多人会用 AI,却没有形成新的优势;只放大专家,可能让组织越来越依赖少数人;只建设公共能力,却没有持续成长的个体,能力的来源也会枯竭。

我更期待的,是三者形成一个循环:AI 帮助更多人成长,优秀的人获得更大杠杆,好方法沉淀成公共能力,再帮助更多人成长。这条循环能否成立,要看组织怎样分配 Agent、权限、数据、算力和学习机会。今天的分配方式,已经在决定 AI 最终会拉平哪些差距,又放大哪些差距。

参考来源

第 03 篇 · 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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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《重新组织》

LeenMa 著

十二篇文章,讨论 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,以及我们如何一起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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