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 / 12PART 03 · 人的参与和成长

把经验教给 AI,员工为什么愿意?

贡献怎样得到持续回报?
贡献怎样得到持续回报?

贡献者整理方法并记录创作和维护投入,团队在具体场景中复用并保留改动记录。评价时检查实际结果,包括质量、收益和额外成本,而不只统计调用次数。根据事先约定兑现认可、收益、机会或时间等回报,使贡献者有条件继续建设。回报方式需要协商,不能从调用量直接推导。

想象一个工作了八年的运营专家。他清楚什么商品值得投、什么内容有潜力、什么异常意味着风险。团队遇到难题会找他,新人会向他请教。现在,公司希望他把经验写成标准操作流程、整理成案例、标注高质量数据,把判断方法做成技能模块,并不断纠正智能体(Agent),让 AI 学会他的工作方式。

假设半年以后效果很好,过去只有他会做的事情,现在几十个人都能调用 Agent 完成。组织获得了价值,他却开始问:我花八年形成的能力,变成了大家都能调用的公共能力,我自己的价值又在哪里?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,知识沉淀就会遇到阻力。

一、AI 改变了知识分享的经济学

传统组织鼓励知识共享,但告诉别人怎么做,对方仍需要理解、练习和积累经验。专家分享知识后,通常仍然是专家。

Agent 改变了能力传递的方式。工程师排查故障的方法可以做成每天被调用一万次的技能模块;创作者的审美判断进入系统后,可以同时帮助几百个人;销售的话术、客户判断和策略,也可以持续复用。

知识分享开始包含能力复制:传递的不只是“我知道什么”,还包括“我怎么做”。组织获得了新的复用机会,个人也因此面对新的利益关系。

二、组织希望你把自己变得“不再不可替代”

“只有我会”常常是职业安全感的来源:只有我理解系统为什么这样设计,认识这个客户,或者能处理这个流程。

组织不希望依赖一个单点,所以管理者会要求成员把经验传出去。但对个人来说,单点有时也是议价权。AI 放大了这个矛盾:组织期待的已经不只是教会另一个人,而是教会一个可以不断复制的系统。

“如果我把稀缺性全部贡献出去,组织为什么还需要我?”这个顾虑需要通过激励机制设计来回应,不能只解释成不愿意分享。

三、真正的问题不是知识共享,而是价值归属

假设一个工程师花三个月构建编程技能模块,此后 500 个工程师每天使用,每人节省 30 分钟。一年下来,它给组织带来了很大的价值。

可到绩效评价时,另一位使用它的工程师交付了 20 个项目,系统记下“交付 20 个项目”;创建它的人因为忙于抽象经验、构建工具和维护能力,只交付了 5 个项目。

如果贡献只按个人交付计算,最理性的选择反而是少做公共能力,多交付自己的项目。

一个人完成的工作,和他让整个组织能够完成的工作,需要被看成两种不同的贡献。个人交付量并不能代表他对组织的全部贡献。

四、AI 时代需要重新定义“产出”

项目、商品交易总额、代码、内容和客户,是传统绩效体系容易看到的直接产出。AI 原生组织还会出现另一类贡献:通过能力建设,帮助别人做得更多、更好。

比如,一个技能模块被调用 10 万次,一个 Agent 替团队节省 5000 小时,一套评测让模型迭代更可靠,一个知识库减少重复研究,或者一个专家的方法被 300 人复用。这些贡献的价值,要到他人的工作里才能看见。

评价人才时,可能需要同时问:我直接完成了什么?因为我的建设,别人又能够完成什么?

第三篇讨论判断力如何借助杠杆发挥作用,第八篇接着问怎样认可这种贡献。一个人不应该因为把能力沉淀给组织而失去价值;他创造的杠杆,也应该进入评价。

五、但“调用次数”也不是答案

不过,用调用次数、模型消耗量、节省工时和使用人数计算绩效,可能反过来影响人们怎样建设和使用工具。原本用于观察工作的数字,一旦成了奖励依据,就需要检查它是否仍能反映实际价值。

如果技能模块调用量成了目标,贡献者就可能追求更多技能模块、调用和曝光,最后留下几万个没人真正需要的技能模块。因此,评价这类帮助他人的贡献,不能只看使用量,还需要看:

  • 持续使用: 是否有人持续使用?
  • 实际结果: 是否改善结果?
  • 可靠性: 是否稳定可信?
  • 跨团队复用: 是否跨团队产生价值?
  • 学习积累: 是否让组织更容易解决同类问题?

奖励的对象应该是可复用的组织能力,而不只是 AI 资产的数量。

六、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效率收益归谁?

设想同样的工作量和质量要求下,一支团队所需的投入从相当于 100 人降到 70 人。这里只用这组假设讨论分配,不把它当作实际测得的提效幅度。组织很容易想到减少投入,但也需要考虑维护系统、处理例外和培养新人的持续成本。

但如果员工每次参与 AI 建设,得到的都是“谢谢你证明这个岗位不再需要这么多人”,下一次再请他贡献经验,他会怎样选择?

AI 转型因此还要讨论:生产率提升以后,收益如何分配。它可以表现为薪酬、奖金、更大的职责范围、更少重复劳动、更多探索时间和职业机会,也可以把节省的能力投入新的增长。

这不意味着所有收益都要直接分给员工,但参与者至少需要看到,帮助组织提效也能让自己获得更好的处境。否则,个人和组织就在朝相反的方向用力。

七、让组织获得的能力,也帮助贡献者成长

第三篇提出过一个循环:AI 帮助更多人成长,优秀的人获得杠杆,好方法沉淀成组织能力,再帮助更多人成长。这里需要补上其中的回报关系。

可以在建设开始前就约定几件事:经验整理和维护算不算正式工作,贡献怎样记录,复用后的结果由谁核对,绩效评价如何承认这部分工作,以及节省出的时间或收益怎样使用。复用扩大后,维护投入也要重新讨论,不能一直依靠贡献者业余补洞。

一种可尝试的安排,是由贡献者和使用团队共同记录改进前后的情况,保留失败和额外成本,在约定的周期内复核。回报可以是认可、薪酬、探索时间或新的职责,但应成为能兑现的具体约定。没有足够证据时,就先承认贡献类型,避免把每一次调用硬换算成收入。

如果只有个人向组织贡献能力,却没有组织价值向个人回报的过程,这个循环就无法持续。

八、专家的价值也需要重新定义

专家能够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。AI 时代,他还可能成为组织能力的建设者,让整个组织以后更容易解决这类问题。

工程师除了修最难的 Bug,也可以建立减少同类 Bug 的系统;创作者除了做好自己的内容,还可以把审美标准、参考案例、评测和创作方法交给团队复用;管理者也可以建设一个让更多人作出好判断的环境。

这给专家提供了另一条价值路径:从拥有答案,走向持续创造组织能力。分享不应该让他的价值下降,而应该让贡献作用于更大的范围。

九、绩效评价,需要看见不同类型的贡献

“这个结果是谁做的?”会越来越难回答。一条内容可能由创作者定方向、Agent 生成,另一个人构建技能模块,数据团队提供反馈,模型团队改善能力,组织记忆提供所需的背景信息。

比起把每一块商品交易额精确分给某个人,我更倾向于识别不同类型的贡献:

  • 直接交付结果。
  • 建设可以复用的公共能力。
  • 沉淀关键经验。
  • 帮助别人成功。
  • 作出关键判断。

这些记录应允许贡献者查看和补充;对归属有争议时,由约定的负责人复核。承认不同类型的贡献,也意味着不能把所有价值都归给最后交付的人,或者最容易统计的那个环节。

十、把经验教给 AI,员工为什么愿意?

我希望一个专家能得到这样的回答:能力被组织复制以后,你会获得更大的杠杆、更高阶的问题、更广的影响范围,以及与贡献匹配的回报。不要让那些愿意分享方法、让能力被更多人复用的人,反而因此受到惩罚。如果专家必须保持知识私有,才能维持自己的价值,组织就需要检查自己的激励机制。把能力交给系统,应该让人有机会继续学习、解决尚无答案的问题,而不只是让组织证明自己可以不再需要他。

这也留下了下一篇的问题:机器接走已经掌握的工作时,会不会连成为专家所需的练习也一起接走?

第 08 篇 · 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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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《重新组织》

LeenMa 著

十二篇文章,讨论 AI 时代的分工、权力与人的价值,以及我们如何一起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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