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我越来越频繁地删掉 AI 生成的图。
它们往往并不难看。光影完整,色彩和谐,细节丰富,人物精致得几乎没有瑕疵。但看过以后,还是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:AI 味太重了。
生成能力提高了,为什么一些作品依然让人觉得普通、熟悉,甚至不想继续看?
我开始怀疑,我们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“能不能做出来”,却很少认真讨论:这些已经做出来的东西,为什么值得留下?
AI 味可能暴露的不只是生成能力的不足,还有审美判断的缺席。
这也是「Aesthetic Engineering / 审美工程」这个系列的起点。
一、AI 味到底是什么?
说到 AI 味,我们很容易列出一组特征:过度饱和的颜色、戏剧化的光影、光滑得不真实的皮肤、完美对称的构图,以及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的粒子。
这些特征确实经常被用来指认 AI 内容,但它们没有一种天然属于 AI。人也会使用强光、对称和高饱和度,模型同样可以生成安静、粗糙或不完整的画面。关键在于,这些选择有没有服务于当前作品。
假设我们让 AI 做一张“高级的科技海报”。它可能给出深色背景、金属、玻璃、发光字体和抽象几何体。这些元素与常见科技视觉有很强的联系,组合起来也很容易显得完整。
问题是,我们还没有说明:这张海报要讲什么,给谁看,哪个关系最重要,哪些东西没有必要出现。在这个假设场景里,熟悉的视觉关联填补了这些空白。
结果可能是,每个元素都显得合理,整张作品却可以替换成任何一家公司的海报。
在这个意义上,“AI 味”指向一种值得警惕的结果:作品拥有熟悉的完成度,却缺少针对具体表达作出的选择。
二、AI 味,本质上是一种「概率平均」吗?
我曾用“概率平均”来描述这种感觉:模型把许多看起来容易成立的特征组合在一起,最后得到一个非常正确、也非常普通的答案。
这里的“平均”是对创作现象的比喻,不是对所有生成模型采样机制的严格解释。模型输出并不必然落在平均值上,也不总是选择最可能的结果。训练材料、提示、参考和生成设置,都可能影响它产生怎样的作品。
但在目标模糊、缺少取舍的任务里,我们确实容易看见一组熟悉倾向:画面越来越丰富,主体越来越明确,材质越来越精致,各处都试图证明“这里也做得不错”。
局部完成了,整体却未必形成表达。
可以暂时用一个概念公式提醒自己:
AI 味 = 高完成度 × 低选择性
这是对创作现象的提醒,不是能够计算分数的定律。
这不是能够计算分数的定律。“高完成度”本身没有问题;问题在于,完成度掩盖了选择不足。我们知道还能增加什么,却没有决定什么应该省去、什么必须突出。
因此,修正 AI 味不必从增加颗粒、制造失焦开始。更值得检查的是:每个元素在这张作品里做了什么?删掉它,会损失哪一部分表达?
三、好的审美,很多时候来自「不要」
一张照片可以不把主体放在中央,一张海报可以让大部分画面留白,一句文案也可能在删去许多解释后,才变得准确。
这些做法的价值,要回到作品里判断。偏置可能建立方向,也可能制造混乱;留白可能参与叙事,也可能只是空着。克制并不等于元素越少越好。
审美包含的,是对这些关系的取舍:什么需要出现,什么会分散注意,什么虽然好看,却与当前表达无关。
这也是艺术指导(Art Director)在创作中的重要工作。他未必亲手完成每个细节,却需要不断判断:这个颜色是否抢走了主题?这里再空一点,阅读会不会更清楚?这张图虽然精致,为什么不属于这个品牌?
“不要这个,留下那个”只是判断的结果。要让别人继续工作,还需要说明删掉什么、保住什么,以及这样做希望产生什么变化。
有价值的否定,会给作品留下更清楚的方向。
四、Generation 和 Taste,其实是两个相反的过程
如果只看候选的展开与收束,可以把两种动作分别写成:
一个创作意图,展开成许多可能性。模型让我们更容易尝试不同的构图、叙事和材料,扩大了探索范围。
面对这些可能,我们比较、选择、删除、组合和修改,逐渐留下一个愿意继续的结果。
于是,一次创作可以被简化为:
- 01创作意图Intent
- 02生成候选Generate
- 03评审Critique
- 04选择Select
- 05修改Edit
- 06继续完善Refine
也就是:
- 1创作意图
- N多个候选
- K少数值得继续的方向
- 1形成作品
从一个意图展开候选,保留少数值得继续的方向,再通过修改形成作品。它比“写提示、生成,然后结束”多出了大量判断。
这个模型强调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环节,却不能概括全部创作。人的工作也发生在候选出现之前:提出问题、改变主题、寻找新的关系。修改中发现了意外,也可能重新打开方向。AI 同样可以参与这些探索。
生成扩张可能性,审美帮助我们决定怎样使用这些可能性。 人的参与,不应被压缩成最后点一次确认。
五、AIGC 最大的问题可能正在发生变化
过去几年,AIGC 的进步很容易被看见:分辨率更高,提示遵循更准确,视频更长,人物一致性和动作表现也在改善。
这些能力仍有价值,许多执行问题也没有解决。但当一个任务已经能产生大量可用候选,瓶颈就会向判断移动。
“Can AI make it?”——AI 能不能做出来,开始需要与另外三个问题一起讨论:
Is it good? 它完成得怎么样?
Is it right? 它适不适合这个场景?
Is it ours? 它是否属于我们希望建立的表达?
一张图可能漂亮,却不能解释主题;也可能准确,却不适合预定的展示尺寸。对于品牌,还要检查它怎样对待用户,是否延续了已经确认的立场。
这些问题需要目标、语境与证据参与。换一个更强的模型也许能改善结果,却不能替我们省略对“好”的具体约定。
我因此越来越相信:当生成能力更容易获得,判断能力会成为更明显的差异来源。
六、Prompt Engineering 之后,可能是 Art Direction
今天使用 AIGC,我们经常努力把审美压缩成一句 Prompt:“高级、克制、有呼吸感、杂志感、不要 AI 味。”
但这些词背后,可能是多年的电影、摄影、建筑、字体、服装、音乐和产品经验。它们还包含你保存过的作品,以及一次次说“这个可以”“这个不行”的理由。
一句提示很难完整承担这些信息。更好的创作系统,需要让不同材料各自发挥作用:
- Reference 提供具体参考,并说明借什么、不借什么。
- Creative Brief 交代任务、受众和媒介。
- Art Direction 确定本次的表达方向、优先级与边界。
- Critic 与 Selection 帮助比较作品,提出有依据的取舍。
- Taste Memory 保存选择经历,让下一次可以调用、纠正和更新。
这里尤其需要小心记忆。过去一百次生成中,你留下什么、删掉什么、修改什么,确实提供了偏好线索。但一次采用,也可能只是因为交付时间紧,或者候选里没有更合适的方案。
因此,系统还需要知道:当时在做什么,实际比较了哪些作品,认可的是哪一部分,哪些缺陷仍待修复。
Taste 会在长期选择里显露,但理解选择,还需要保留它发生的条件。
七、这就是我为什么想提出「Aesthetic Engineering」
如果我们希望 AI 参与这些判断,就需要把许多原本模糊的工作说清楚。
怎样描述审美差异?参考图应该承担什么职责?生成前怎样确定方向?评审如何指出作品中的证据?哪些选择值得保存,又怎样避免一次偏好变成永久规则?
我暂时把围绕这些问题的工作称为 Aesthetic Engineering,审美工程。
它尝试将人的审美判断、风格偏好、文化语境与品牌表达,组织成可描述、可执行、可评估、可记忆,并能持续更新的 AI 创作系统。
这里的“工程化”,不要求给所有美打一个统一分数。我们要让具体判断能够进入工作:为什么当前任务选择 A,为什么 B 值得保留但还不能交付,什么新证据会改变决定。
关注点由“怎样生成漂亮东西”,延伸到了“判断怎样发生、怎样被讨论、怎样得到修正”。它也给尚未说清的感觉留出位置,不要求每个直觉立刻成为规则。
八、这可能是 AIGC 接下来非常重要的一层
软件工程关心机器怎样可靠执行指令,Agent Engineering 进一步讨论系统怎样完成复杂任务。进入创作领域,我们还需要说明:任务完成以后,作品是否值得留下。
审美工程可以为这部分工作提供结构。它把目标带到生成之前,把实际作品带到评审之中,把选择理由带到下一次创作。
这并不保证每张图都优秀,也不意味着人的判断天然可靠。它至少让我们有机会看见:问题出在模型没有执行出来,还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清楚要表达什么。
“AI 味”在这里是描述创作感受的说法,不能用来鉴定作品是否由 AI 生成。下一次觉得一张图“AI 味太重”,可以试着多看一会儿。哪个元素只是习惯性地出现?哪个关系没有讲清?什么值得保留?从这些具体差异开始,修改才有地方落下。
写在最后
生成让我们获得更多可能,选择让其中一些可能成为作品。
我关心的审美工程,就从这段距离开始:我们怎样提出值得探索的问题,怎样识别有价值的结果,又怎样让下一次比这一次更清楚。
当每个人都更容易生成,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某个作品,会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下一篇,我们继续讨论《当生成不再稀缺,审美会成为 AIGC 最大的壁垒》,用 生成、创作与审美判断 三个层次,理解这场变化可能怎样影响创作者、产品和品牌。